秋風一日涼過一日，坡上的遠志漸漸到了採收倒計時。小蓮每日天未亮就扛著農具下地，埋頭除草、培土，刻意避開村裡往來的鄉鄰。自那晚酒後失度之後，她刻意疏遠小強，對方只偶爾託鎮上商販捎來生活費、藥材工具，兩人再不曾單獨相見。
那件藏在心底的錯事，像一塊浸了冰水的石頭，日日壓在她心口。夜裡躺在床上，一想起秋雨夜裡的荒唐，羞愧與悔恨便翻湧上來，常常睜眼熬到後半夜才能淺淺入眠。她一心盼著離婚官司早日了結，等遠志賣出錢，把小強接濟自己的錢款盡數還清，從此斷了往來，安安靜靜陪著公婆守著田地度日。
可近半個月，身體接連冒出各種反常的狀況，攪亂了她勉強穩住的心緒。
從前下地幹一整天農活，哪怕烈日暴曬，她也只是疲憊，從未有反胃噁心的狀況。如今每到清晨，剛走出窯洞，聞到灶房柴火味、田間青草氣，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蹲在田埂乾嘔許久，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往日她胃口極好，粗糧青菜都吃得香甜，如今看見油腥飯菜便心生牴觸，唯獨偏愛酸澀野果。更古怪的是，明明每日勞作十分勞累，卻總睏倦乏力，上午在地裡幹半個時辰活，就渾身發軟，只想坐下歇息，臉頰也時常無端潮熱。
婆婆最先察覺到兒媳的異樣。這天傍晚小蓮收工回家，蹲在門檻邊乾嘔，婆婆連忙端來溫水，伸手撫上她的額頭，輕聲問道：“蓮蓮，你這陣子臉色差得厲害，整日噁心犯困，是不是下地受了風寒，傷了脾胃？明日我去鎮上，給你抓兩副調理身子的草藥。”
小蓮心頭猛地一顫，慌忙低下頭，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強裝鎮定：“沒事娘，只是地裡活太重，累著了，歇兩天便好。”
她嘴上搪塞，心底卻升起一層可怕的猜想，嚇得手腳發涼。她清楚記得，那晚與小強酒後越界，二人沒有任何防備措施。這些日子接連不斷的噁心、嗜睡、厭油，每一樣都貼合婦人有孕的徵兆。
夜裡，小蓮躺在土炕上，輾轉反側，渾身冒冷汗。她不敢往深處想，可身體的反應不會騙人。倘若真的懷上了小強的孩子，這件事一旦敗露，便是天塌地陷的禍事。
大強本就鐵了心離婚，若是知曉此事，定會抓住把柄，在法庭上大肆宣揚，到時候她不僅分不到半點財產，全村人都會唾棄她；年邁公婆一輩子老實本分，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醜聞；還有小強，本是好心幫扶，最後也會被自己拖累，落得一身閒話。
整整一夜，小蓮被恐懼與絕望包裹，無聲的淚水浸溼了枕巾。
第二日一早，她謊稱去鎮上採購農具，獨自悄悄趕往鎮上的衛生室。診室裡，老大夫聽完她描述的所有身體反應，遞給她一支驗孕試紙。
狹小的隔間內，小蓮雙手不停發抖，遲遲不敢看向試紙結果。幾分鐘過後，兩道清晰的紅印赫然顯現，刺得她雙眼發疼。
千怕萬怕，最壞的事終究還是來了。她真的懷上了小強的孩子。
走出衛生室，秋風迎面吹來，小蓮只覺得渾身冰冷，雙腿發軟，差點癱倒在街邊。街道上人來人往，商販吆喝聲不絕於耳，可她耳邊一片空白，心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慌亂。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鎮上街道，不知該去往何處。留下這個孩子萬萬不可，她還沒有和大強解除婚姻關係，腹中骨肉來路難堪，一旦顯懷，所有人都會知曉秘密；可若是打掉孩子，她獨自去醫院，花銷、休養都是難題，更怕這件事留下病根，往後再也無法生育。
思來想去，她只能去找小強，這件事唯有兩人一同商量對策。
她撥通小強的電話，聲音沙啞顫抖，約他在鎮子郊外無人的河堤見面。
半個時辰後，小強騎著摩托車匆匆趕來，看見小蓮面色慘白、雙眼紅腫，當即察覺到出事了。還未等他開口詢問，小蓮便將驗孕試紙遞到他面前，淚水決堤而出。
“我懷孕了，是你的。”
短短一句話，讓小強渾身一震，他捏著那張薄薄的試紙，指尖不斷髮抖，眼底寫滿震驚、愧疚與慌亂。他沉默許久，長長嘆了一口氣，滿心自責：“都怪我，當初不該勸你喝酒，不該一時糊塗毀了你，如今鬧出這麼大的禍事，所有難處我來扛。”
小蓮靠在河堤柳樹樹幹上，失聲痛哭：“現在怎麼辦？婚還沒離，官司還沒開庭，若是大強知道這件事，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爹孃也會被村裡人指指點點。”
小強仔細思索片刻，緩緩說出兩種辦法：“第一種，私下找醫院做手術，所有費用我全部承擔，術後我安排你在鎮上暫住休養，等身子痊癒再回村裡，這件事永遠封存，絕不告訴第三人；第二種，如果你捨不得打掉孩子，我可以帶你遠走他鄉，等你和大強辦完離婚手續，我們再做打算。”
小蓮連連搖頭，遠走他鄉根本不現實，公婆年事已高，一身病痛，根本離不開她；可打掉腹中骨肉，她心底又萬般不忍，這是一條鮮活的小生命，卻誕生在一場荒唐過錯之中。
兩人在河堤僵持許久，始終拿不定主意。小強再三承諾，無論小蓮做出哪種選擇，他都會全程陪伴，承擔所有花銷，盡全力保護她，不讓秘密外洩，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臨別前，小強塞給她厚厚一疊現金，叮囑她這段時間不要過度勞累，地裡重活暫時放下，一日三餐多補充營養，有任何不適第一時間聯絡自己。
回到平安村窯洞，小蓮把驗孕試紙鎖進木箱最底層，和那些藥材單據分開藏好。面對公婆的關心，她依舊謊稱只是勞累體虛，刻意遮掩身體的不適。
往後幾日，小蓮再也無力全身心打理遠志田地，稍微彎腰勞作，胃裡便劇烈反胃，渾身乏力。地裡雜草瘋長，她只能每日簡單清理近處田壟，大片藥材無暇照料。婆婆看在眼裡，十分心疼，每日變著法子做清淡吃食，還主動下地幫她除草，二老絲毫沒有察覺兒媳藏著的驚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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