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日頭毒得像團火,曬得院牆上的薔薇葉都捲了邊。林秀坐在花架下的竹涼床上,手裡捏著根細銀針,穿引著絲線在素白的棉布上游走,針腳落處,一朵粉薔薇漸漸顯形,花瓣邊緣的鋸齒用淺粉色線勾了邊,像被日頭曬褪了點色,反倒更顯生動。
“喝口水。”李建國端著碗綠豆湯從屋裡出來,碗沿還冒著白氣,他把碗往涼床邊的小凳上一放,又拿起蒲扇給林秀扇風,“這天也太熱了,要不咱進屋繡?”
林秀頭也沒抬,銀針在布面上輕點:“屋裡悶,這兒有風,涼快。”她指著繡到一半的薔薇,“你看這朵,像不像後山那叢‘粉團’?”
李建國湊過去看,布面上的薔薇花瓣層層疊疊,最外層的花瓣微微向外翻,像被風吹得動了動。“像!太像了!”他撓了撓頭,眼裡的歡喜藏不住,“比書裡印的還像。”
“那是自然。”林秀嘴角彎了彎,針尖在花蕊處停頓了一下,“我繡的時候,想著你上次摘花時被刺紮了手,齜牙咧嘴的樣子,就覺得這花也帶了點野勁兒。”
李建國的臉“騰”地紅了,伸手摸了摸手背——上次在後山摘“粉團”,他想給林秀摘朵最大的,沒留神被花刺紮了,血珠滴在花瓣上,林秀心疼得直吹,還嗔怪他“比孩子還毛躁”。“那不是想給你最好的嘛。”他嘟囔著,蒲扇扇得更賣力了,風裡帶著薔薇的香,吹得林秀額前的碎髮輕輕飄。
竹涼床旁邊的竹筐裡,堆著十幾塊繡好的布片,有枕套,有桌布,還有幾塊被面,上面繡著的薔薇形態各異,有的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有的是開得正盛的重瓣花,最惹眼的是塊被面,上面繡著一大一小兩叢薔薇,依偎在一起,旁邊還用金線繡了行小字:“歲歲長相守”。
“這被面是給咱自己繡的?”李建國指著那行字,聲音有點發緊。
“嗯。”林秀放下銀針,拿起剪刀剪掉線頭,“等天冷了就用上。”她忽然想起什麼,從竹筐底下翻出塊深藍色的粗棉布,“這塊是給你繡的帕子,上面繡了‘建國花’,你上次說喜歡鋸齒邊的。”
帕子上的薔薇果然是鋸齒邊的,花瓣用深粉色線繡成,花心卻用了金黃色線,針腳比其他繡品更密,顯然費了不少功夫。李建國接過來,指尖輕輕蹭過花瓣上的鋸齒,硬挺的棉布被繡線墜得軟軟的,帶著林秀手心的溫度。
“我天天帶著。”他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揣進貼身的兜裡,像藏了個寶貝。
正說著,王二嬸挎著籃子從巷口經過,看見花架下的兩人,笑著喊:“秀丫頭,建國,在家歇著呢?”
“二嬸子!”林秀抬頭應道,“剛繡完幾塊布,歇會兒。”
王二嬸走進院,看見竹筐裡的繡品,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喲,這繡得可真俊!比鎮上供銷社賣的強多了!”她拿起那塊“歲歲長相守”的被面,嘖嘖稱讚,“就這手藝,辦廠準能成!”
“借二嬸吉言。”林秀笑著說,“我打算下個月就開始教村裡的姑娘們繡,先從簡單的花骨朵學起。”
“我家三丫肯定願意學!”王二嬸拍著大腿,“那丫頭天天在家描描畫畫的,說長大了想當畫匠,這不正好嘛!”她忽然壓低聲音,湊到林秀耳邊,“秀丫頭,我聽說你倆想拍城裡那種照片?穿白裙子的?”
林秀的臉一下子紅了,點了點頭。
“這有啥不好意思的!”王二嬸笑得嗓門更大了,“我前兒個去鎮上趕集,看見照相館門口貼的照片,那新娘子穿的白裙子,可比紅棉襖好看!我看你繡被面的手藝,不如自己做件白裙子?準比照相館租的合身!”
李建國在旁邊聽著,忽然說:“我去買布!明天就去鎮上買最好的的確良,白色的!”
“傻小子,”王二嬸笑著捶了他一下,“白裙子得配紅鞋子才好看,我家還有塊紅綢子,是當年給我閨女做嫁妝剩下的,回頭給你拿來,讓秀丫頭做雙紅繡鞋。”
林秀心裡暖烘烘的,看著李建國急乎乎要去鎮上的樣子,又看著王二嬸熱心的笑臉,忽然覺得,那些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念想——比如一件白裙子,一張合影,甚至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工廠,原來都藏在這些熱熱鬧鬧的煙火氣裡,只要有人陪著,有人幫著,就總能慢慢實現。
傍晚時分,日頭斜了些,風裡帶了點涼意。李建國從鎮上回來,手裡拎著個藍布包,額頭上全是汗,卻笑得一臉得意。“你看!”他把布包往涼床上一倒,一塊雪白的的確良布料滑了出來,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供銷社的張大姐說,這是今年新到的料子,滑溜溜的,做裙子最涼快。”
林秀拿起布料,指尖劃過布面,果然順滑得很,像摸在水裡的絲綢。“真好看。”她輕聲說,眼裡的光比布料還亮。
“還有這個!”李建國又從兜裡掏出個小紙包,開啟來,是幾顆亮晶晶的塑膠珠子,紅的像瑪瑙,“張大姐說,縫在裙子上好看,像薔薇花的露珠。”
林秀拿起一顆紅珠子,放在繡好的薔薇花心處,果然像沾了顆露珠,活靈活現的。“你咋知道我想縫珠子?”她抬頭看他,眼裡帶著點驚訝。
“你上次看繡品廠的樣衣,盯著珠子看了好半天呢。”李建國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記著呢。”
林秀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軟又燙。她想起在城裡培訓時,確實對著樣衣上的珠子發過呆,當時只是覺得好看,並沒說什麼,沒想到他居然記在了心裡。
“夜深了,進屋吧。”她收起布料和珠子,站起身時,腿有點麻,李建國趕緊伸手扶她,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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