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山去鎮上抓藥那天,天難得放了晴。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青石板路上,把前幾日的潮氣曬得一乾二淨,空氣裡飄著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味道。
他揹著箇舊布包,裡面裝著給秀蓮抓的藥,還有些從鎮上供銷社買的針頭線腦。走到街口的布店時,他停下了腳步。布店門口掛著幾匹新到的藍布,顏色是那種沉靜的靛藍,像極了姑射山深處的湖水。
他忽然想起林月娥。上次在山裡見她,穿的還是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邊。李根生生前總說,月娥穿藍色最好看,襯得她皮膚白淨,眼睛像含著水。
陳青山猶豫了一下,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幾塊錢。那是他賣了兩隻山雞換來的,原本打算給秀蓮買兩斤紅糖補補身子。可看著那匹藍布,他心裡像有個小聲音在催:買下來吧,給月娥做件新衣裳。
“掌櫃的,那藍布多少錢一尺?”他終是沒忍住,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掌櫃的正在撥算盤,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陳獵戶啊,這布是新到的,好料子,一尺兩毛五。”
陳青山心裡算了算,做件褂子大概要三尺布,七毛五分錢。他咬了咬牙,從口袋裡數出七毛五遞過去,“給我扯三尺。”
掌櫃的手腳麻利地扯了布,用黃紙包好遞給他,“給媳婦做新衣裳?這顏色好看,顯年輕。”
陳青山臉上有點發燙,含糊地“嗯”了一聲,拿起布包就往外走。走出布店,他把藍布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裡,藏在藥包下面,像是藏了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回到平安村時,日頭已經偏西。他沒先回自己家,而是繞了個彎,往林月娥家的方向走。快到院門口時,他又犯了難——就這麼把布送過去,會不會太突兀?村裡人看到了,又該說閒話了。
他在院牆外徘徊了兩圈,聽見院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捶打什麼。他順著牆縫往裡看,只見林月娥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箇舊鞋底,用錐子使勁往上面扎,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粗布衫,領口沾了點草屑,大概是上午去地裡幹活了。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臉頰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看著比平時更瘦了些。
陳青山心裡一軟,不再猶豫。他走到院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月娥妹子,在家嗎?”
院裡的捶打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林月娥探出頭來,看到是他,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青山哥?你咋來了?”
“剛從鎮上抓藥回來,”陳青山舉起手裡的布包,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秀蓮說,看你做活的衣裳都破了,讓我給你捎了點布,說你穿藍色好看。”
他又把“秀蓮說”這三個字加重了些,像是在給自己找個藉口。
林月娥的目光落在布包上,沒立刻接。她知道,這肯定不是秀蓮的意思。秀蓮病著,哪會留意這些?可看著陳青山手裡的布包,她心裡又泛起一陣暖意,像被陽光曬過似的。
“青山哥,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她往後退了半步,推辭道,“我還有衣裳穿,你還是給秀蓮姐留著吧。”
“拿著吧,”陳青山把布包往她手裡塞,“都買了,退不了。秀蓮說了,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她的東西不好。”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眼神卻帶著點懇切。林月娥看著他手裡的布包,又看了看他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終是沒再推辭,接了過來,“那……謝謝青山哥,也替我謝謝秀蓮姐。改明兒我做了新衣裳,給她送去瞧瞧。”
“哎,好。”陳青山見她收下了,心裡鬆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件大事,“那我先回去了,秀蓮還等著我煎藥呢。”
他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像是怕林月娥再把布還回來。林月娥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頭開啟那個黃紙包。
靛藍色的布料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摸上去厚實又順滑,是上好的料子。她把布貼在臉上,能聞到淡淡的漿洗味道,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這是李根生走後,第一次有人給她買新布。她想起陳青山剛才那略顯笨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眼裡卻有點溼潤。
回到屋裡,她把藍布小心翼翼地放進櫃子最底層,上面壓了件舊棉襖。她打算等晚上沒人的時候,再拿出來量量尺寸。現在青天白日的,要是被誰看見了,又該說三道四了。
第二天一早,林月娥起了個大早。她把前幾天蒸的白麵饅頭撿了兩個最大的,用布包好,打算給陳青山家送去。秀蓮病著,得吃點軟和的東西。
走到陳青山家門口時,院門關著,裡面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林月娥輕輕敲了敲門,“青山哥在家嗎?”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條縫,陳青山探出頭來,眼裡帶著點疲憊,“是月娥妹子啊,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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