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天剛矇矇亮，平安村就醒了。
陳青山家的院壩裡，張桂蘭正指揮著婆姨們貼紅囍字，漿糊刷在門框上，“啪”地一聲貼上，紅得晃眼。王二嬸蹲在灶房門口殺雞，雞血滴在雪地上，像朵綻開的花，她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嫁歌，是她年輕時聽來的。
月娥坐在秀蓮的舊屋裡，由劉老嬸給她梳頭。劉老嬸的手有點抖，木梳劃過她的髮間，把碎頭髮都抿到耳後。“慢點，慢點，”月娥輕聲說，“別扯著疼。”
“老了，手笨了。”劉老嬸笑著，從布包裡拿出那支並蒂蓮銀釵，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的髮髻上，“你看，多俊。當年秀蓮出嫁，我也給她梳過頭，她可比你害羞多了，臉一直紅到脖子根。”
提到秀蓮，月娥摸了摸鬢角的銀釵，心裡暖暖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紅蓋頭上投下斑駁的光，像撒了把金粉。
“來了來了！”院外傳來孩子們的起鬨聲。
陳青山穿著新做的青布褂子，胸前戴著朵紅綢花，是月娥昨夜連夜縫的。他站在門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憋得通紅，看見月娥被劉老嬸扶著出來，眼睛一下子直了。
紅蓋頭下的月娥，穿著紅棉襖，手裡攥著塊紅帕子，帕子角繡著兩株蘭草，是她偷偷繡的。她聽見陳青山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心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走吧。”陳青山的聲音有點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心很熱，帶著點粗糲的繭子，卻讓她覺得踏實。
兩人並肩往祠堂走，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響。孩子們跟在後面跑，撒著五穀雜糧，喊著“早生貴子”，聲音脆得像鈴鐺。婆姨們站在自家門口看，有的抹眼淚，有的笑著拍手，張桂蘭嗓門最大：“月娥，好好過日子！”
祠堂裡，老族長坐在太師椅上，菸袋鍋在手裡轉著。供桌上擺著祖宗的牌位，香爐裡的香燃得正旺，青煙嫋嫋地往上飄。
“一拜天地。”村裡的老秀才喊著。
月娥跟著陳青山，對著門外的天地深深鞠躬。陽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緊緊地靠在一起。
“二拜高堂。”
他們對著供桌鞠躬，也對著祠堂角落裡秀蓮和李根生的牌位。月娥心裡默唸：“秀蓮姐，根生哥，我們拜過了。”她彷彿看見牌位前的燭火晃了晃，像是在應她。
“夫妻對拜。”
陳青山掀起月娥的紅蓋頭，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他眼裡的她，紅著臉，鬢角的銀釵閃閃發亮；她眼裡的他，傻笑著，眼角的細紋裡盛著陽光。他們對著彼此深深鞠躬，動作笨拙，卻透著股認真。
“禮成！”老秀才的聲音洪亮，祠堂裡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歡笑聲。
喜宴擺在院壩裡，用門板搭的桌子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燉豬肉、炒雞蛋、涼拌木耳，還有一大盆玉米餅子，是月娥和婆姨們連夜烙的。老李頭的米酒打開了壇蓋，香氣飄得老遠，孩子們踮著腳往碗裡伸勺子。
陳青山給族長敬酒，給劉老嬸敬酒，給張桂蘭和王二嬸敬酒，一圈下來，臉喝得通紅，眼裡卻亮得很。月娥坐在他身邊，給他夾菜，輕聲說：“少喝點，傷身子。”
“高興。”陳青山咧著嘴笑，把她夾來的菜都吃了，“今兒個高興。”
席間，張桂蘭端著酒碗站起來：“我來說兩句！青山和月娥，都是苦過來的人，現在能湊到一起，是緣分！咱祝他們以後日子和和美美，歲歲平安！”
“好！歲歲平安！”大家都站起來，碗碰碗的聲音“叮叮噹噹”響，像在敲鑼打鼓。
月娥看著眼前的熱鬧，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她想起剛嫁過來時的艱難，想起李根生走後的孤單，想起遇見陳青山後的溫暖，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咋哭了？”陳青山慌了，掏出手帕給她擦眼淚，“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沒有。”月娥搖搖頭，笑著說，“我是高興。”
日頭爬到頭頂時，喜宴散了。鄉鄰們扛著空碗往家走，嘴裡還唸叨著菜的味道。陳青山和月娥站在院門口送客，雪地裡的腳印亂紛紛的，像幅熱鬧的畫。
“累了吧？”陳青山扶著月娥的肩膀，往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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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書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