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匆匆趕到村西，看見坍塌大半的土窯洞，又看見渾身泥濘的父親，一時間，千般情緒堵在心口。若是昨夜父親沒有過來，王婆婆極有可能被埋在窯裡。
怒火，已經生不起來了。
這麼多年過去，他也到了中年，肩上扛著家庭，也漸漸讀懂老人晚景的孤苦。那張壓在木箱裡的保證書，此刻想來，字字都透著不近人情。人命當前，再拿一紙舊文去責難，說不出口。
村裡的鄉親也議論開，這一回，少有苛責。
“多虧張大伯夜裡記掛，不然要出大事。”
“窯洞塌了，是實打實的險情。”
舊年的成見，在一場天災面前，鬆動了幾分。
窯洞塌掉大半，已經不能住人。王婆婆一時沒有安身之處。秀蓮家中房屋狹小，擠不下一位老人。王強遠在外地，趕回來也要好幾日路程。
眾人聚在一處商量去處。
這時，陳媒婆也聞訊趕來，滿頭白髮，依舊挎著她的菸袋。看著滿目狼藉的窯洞廢墟，沉吟許久，開口說道：
“依我看，眼下難處擺在眼前。張大伯家院子寬敞，房屋好幾間，空屋閒置。不如，讓王婆婆暫且搬到張家大院暫住，等王強回來，再做長遠打算。都是花甲老人，只為避險落腳，光明正大，鄰里都看在眼裡，又有眾人作證，又有什麼不妥。”
這話一齣，現場瞬間安靜。
張建國眉頭緊鎖。這是他從前萬萬不能接受的事。可眼前現實擺在面前，窯洞塌了，老太太無處安身。
張老頭站在一旁，也沒有敢奢望。只想著能給她一處遮風擋雨的臨時住處，便足矣。
秀蓮也在思索。接回自家，住處實在侷促。老人淋雨受驚，不宜輾轉奔波。
“暫住，要有分寸。分房居住，兩家兒女都知情，全村人都知曉，只是危難之中臨時安置。”陳媒婆繼續說道，“不是偷偷摸摸，光明磊落，先熬過眼前難關。”
鄉鄰也紛紛附和，都覺得眼下，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張建國沉默良久。回望坍塌的窯洞，再看看年邁憔悴的兩位老人，心中那道堅守多年的心牆，一點點裂開。
這麼多年，他守住了臉面規矩，卻看著父親一輩子冷清，看著王婆婆孤守窯洞。今夜一場塌窯，險些釀成悲劇。臉面，終究抵不過活生生的人。
“可以暫住。”張建國緩緩開口，語氣沉重，“只是分屋起居，一切光明正大。等王強歸來，再商議後續。”
就這樣，在全村人的見證之下，王婆婆簡單收拾幾件倖存的衣物，住進了張家大院。
張家院落還是老樣子，老棗樹立在院中央。張老頭把東邊一間乾淨廂房收拾出來，鋪好被褥。兩人分屋而居，各住各的屋子，吃飯同在一個院內，行事坦蕩，不避鄉鄰。
往日偷偷摸摸、咫尺天涯，如今，是危難換來的光明正大的鄰里相伴。
起初幾日，村裡依舊有零星閒話。可所有人都親眼看見窯洞坍塌的慘狀，看見是天災逼出來的臨時安置，閒言碎語，掀不起風浪。
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張老頭掃院子，王婆婆便坐在廂房門口擇菜。晌午，一同在灶房燒火做飯，你添一把柴，我舀一瓢水。傍晚，坐在老棗樹下石凳上，曬著落日，說說莊稼收成，說說村裡瑣事。
不談情愛，不談往日那些糾纏風波。只是兩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平平淡淡搭伴度日。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花前月下。就是一碗熱粥，一瓢熱水，陰雨天一句提醒添衣，身體不適的時候互相招呼一聲。
從前求而不得的相伴，竟是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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