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炎在那間石樓二層的獸皮毯上盤膝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緩緩睜開眼睛，首先入目的是從窗框縫隙中透進來的一線灰白色天光，將室內浮動的微塵照成了一條條細密的光柱。
那些光柱斜斜地切過空氣，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映出幾道長短不一的亮痕。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和手腕，關節處發出幾聲極輕的脆響，一夜的調息雖然比不上真正的安睡那樣讓人徹底恢復精神，但也已經將他這些天積累的大部分疲憊消除了。
體內的法力迴圈平穩而充盈，神識也恢復了清明和敏銳，狀態比預想中還要好上幾分。
他站起身來，將獸皮毯捲起收好，又將貼在門窗上的靈符揭下來，符紙上殘留的靈氣痕跡已經淡了大半，邊緣處的硃砂紋路也有些許模糊。
他將符紙夾在指間晃了晃，將符紙燃燒隨手甩到一邊。
接著他走到二樓的窗邊，將窗框推開一道縫隙，清晨的空氣從外面湧入室內，帶著一種乾燥而清冽的寒意，其中夾雜著極為濃縮的靈氣和草木氣息。
他將這口空氣深深吸入肺中，讓那股清寒的感覺沿著喉嚨一路向下延伸，如同一道冰涼的水線劃過胸膛，整個人被激得微微一凜，殘餘的最後一絲睏意也隨之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窗前向外望去，外城的景象在清晨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與黃昏截然不同的面貌。
灰白色的牆體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微光，那些破損的裂口和崩缺的牆角在這種光線下顯得格外分明，如同一幅工筆畫中刻意強調的皴擦筆觸。
街道上鋪著的青灰色石板在夜露的浸潤下變得深暗而潤澤，石板縫隙中的苔蘚和草芽被露水壓得低低的，那種深綠色在灰暗的石面上如同一條條細緻描畫的墨線。
遠處的橫向大道空空蕩蕩，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朦朧處，那些站在高處時能夠望見的層疊屋脊和錯落簷角，在平視的角度中反而變成了一道道平行的灰白色輪廓線，模糊而遙遠。
他的目光越過外城那些層疊的屋頂，投向了城池深處那片他曾經近距離仰望過的區域。
那座無影塔的金色塔頂在清晨的薄靄中依然散發著一種沉靜而悠遠的光華，那光華並不刺眼，甚至稱得上柔和。
但在漫天灰白色的映襯下，它就像是整片天地之間唯一擁有色彩的東西，如同一顆被凝固在時光之中的金色琥珀，安靜地懸在那片城池的中央。
他看著那道光華，心中泛起一種微妙的複雜情緒。
幾天之前，他還在那座塔中經歷著一場又一場的考驗。
從第一層的試煉大廳到第二層的險境，再到那間充滿了金色光芒的中央大廳。
那些畫面此刻在他的記憶中如同隔著一層薄紗般遙遠而模糊，卻又在某些細節處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想起那座圓形大廳中穹頂上緩緩流轉的金光，想起那三根沉默佇立的支柱。
想起地面上那些戰鬥留下的劃痕和碎屑在金色光照中泛著的零星微光，還有那道通往第四層的入口，深不見底的黑暗從下方湧上來，如同某種無聲的邀請。
他當時看了幾息，然後搖了搖頭將那目光收回，他知道自己當時的選擇是正確的，哪怕心中再有不捨，也比因為貪心而折損在那座塔中要強出百倍。
此刻再次看到那座塔的塔頂，他心中已經沒有了幾日前的遺憾和惋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滿足和一種對未來的篤定。
他收回目光，將窗框重新合攏，轉身將室內掃視了一圈，確認自己沒有遺落任何東西之後，便沿著樓梯下到了一樓。
一樓的廳堂中依然是昨晚進來時那副空蕩蕩的模樣，石質的方桌和圓凳安靜地立在牆邊，桌面上的灰塵平整如初，沒有任何多餘的痕跡。
他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走到外面，清晨的寒氣立刻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從他領口和袖口的縫隙中鑽入衣袍之內，在皮膚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他微微縮了縮脖頸，將外袍的領子向上提了提，然後沿著門前的石板路走向橫向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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