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整座城帶著一股空洞和虛無,荒蕪之風透過城牆內外,最後懸停在滿是墳冢的集葬處,拂過新設的木質簡陋牌匾時,發出嗚咽之聲,似乎控訴著來人的遲到。
正午的陽光照在人身上,卻叫人瑟瑟發寒。
新土覆蓋舊雪,寂寂沉眠著她的雙親。李蓮房無聲地癱跪在父母新墳前,淚水滑落,極度悲痛下,卻只是痛苦張嘴,壓根哭不出聲。
她想過許多重逢的場景,第一時間同父母哭訴被拐賣的悽慘遭遇,抱著父母細細訴說她的無盡思念,他們一家人會笑著、哭著、擁抱著。即使聽聞地震的訊息,她也不敢設想父母不測,只生怕應了懼怕。在李蓮房看似堅韌的內心深處,也悄悄奢望著,和父母重逢,曾經的噩夢都會消失,卻不料,她的苦難從未遠離。
明明眼前是母親叫她讀書寫字,父親給她扎鞦韆,飯桌上噴香熱氣的美食,窗外綺麗閃耀的煙火,這本該是他們共度的最平常的除夕,可定睛一看,那紙上她稚嫩的字,儼然變成了如今的朽木上那一筆一畫,歪歪扭扭的考妣名諱。
她的哭聲順著寂寥的哀風,自她深低的頭下湧出,肆意又無助。從此天地間,只她一個人了。
看著她如此模樣,彭晴熱淚盈眶,對自己失去記憶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張和恐懼。她開始害怕地祈禱,世事難料,她那麼努力探尋的腦海中幸福回憶,千萬要是真真實實的。
不知過了多久,小貍的哭聲自襁褓中傳來,和李蓮房的大哭交疊起來,彭晴哄著小貍,李蓮房卻止住了哭聲,轉過頭來,眼中淚痕依舊,聲音如同枯木:“阿晴,你們走吧。我多陪陪他們。”
“我們馬上要回三川了。”餘安的聲音不大,像是對彭晴說的,也像是對李蓮房。他在告知她,他們要帶著小貍離開此地了。
李蓮房毫無波動,眼珠彷彿死去,只是木木地注視眼前墳頭。
這個行程彭晴是清楚的,只是不知道餘安竟要連日趕回三川。按照餘安的說法,他們要回三川和友人回合,隨後繼續招攬生意的事情。
她看了看餘安,將眼中淚意散去。在兜帽下,她的臉小巧精緻,這些天的奔波,她的圓臉都稍稍變尖了起來。還沒有等她說話,餘安便攬著她就要走。她微微擰著眉,掙脫他的懷抱,半蹲到李蓮房身邊道:“阿蓮,你給孩子起個名字吧?”她沒有經歷過這般母子分離的大事,總感覺這樣的離別很草率,心中惴惴不安。
“不必了,從此他與我便再無關係了。”李蓮房轉回頭,無力地靠在了父母的墓碑前,彷彿自己還是依偎在父母懷中的少女。
她的身形瘦小,靠著墓碑好像一隻可憐的流浪小貓。
“你好自為之,如果你要來的話,就按照五巍的住址來尋我們。”彭晴單手抱了抱她,又再勸了她不要走了岔子路之類的。
李蓮房鄭重點頭,保證自己始終珍惜這條命,既為了父母,也為了一路辛苦回家的自己。
兩人向墳冢拜別,彭晴悶悶不樂地跟著餘安走了,又看了看懷裡止不住鬧騰的小貍道:“他要喝羊奶了。”餘安點頭,兩人的衣角相勾,往客棧走去。
來到約好的客棧等候,彭晴轉頭便看到了領隊身後的阿醜,稍微安心些許。餘安站起身去,和那領隊的在一旁說著什麼。彭晴看著年幼的小貍,也擔心他是否可以經受得住舟車勞頓,可是阿蓮將他託付給他們,她必須要護好小貍。彭晴一想到這個,又頓覺壓力堵住心口。
可她還沒有開口,餘安便將彭晴的兜帽又給她戴了起來,小聲道:“不要摘下來,會有人發現。”
彭晴眼中疑惑閃過,一汪清泉直接視進了餘安雙眸中,分明在詢問他此言來源。餘安這才道兩人誤入山村之時,是被人追殺,乃是生意對頭。
“我想信你,餘安。”彭晴的聲音驟冷,她甚少直呼他的名字,帶著疏遠和決絕。
假如他不說這些,她還能騙騙自己,跟著他走。可是他一直以來,總是有所隱瞞,今天說曾經的他們是被追殺落入山村,明天又該說什麼來刺激她呢?
彭晴自認為只是普普通通的弱女子,並不能和他如此轟轟烈烈。
聽到她驟冷的話語,餘安一瞬間慌了神,“晴兒,你記起來了嗎?”
彭晴沒有回答,面容淡漠。阿醜坐在旁邊,發現彭晴發起火來,比餘安還嚇人。他好不容易從陌生的車隊裡出來,見這兩人開始吵起來了,一時間不知道該繼續坐下去,還是應該避開這個話題,坐立難安地扭動著雙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