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晴重重咬嘴唇，想抑制著自己的哭聲，卻聽聞自己一字一句地砸碎著沉露：“是夜息香，一種西域特有的香料，有醒神之效。”空氣如凝露般令人窒息，她急速地喘著氣，企圖和緩著自己的情緒。
門外轉瞬即逝的身影也頓了一頓。
阿醜點點頭，很滿意地說：“夜息香，我記住了。”
“晴姐姐，你給我起個名字吧，立在碑上的。”躺在彭晴懷裡的阿醜小小一個，再沒有了出小隱山村的活力。
聽著阿醜的渴求，她擠出幾個字眼：“河清，河清人壽可好？”
“河清，好，我家姓韓，若是不方便，改姓彭也無所謂的。”他說完笑笑，又咳嗽了幾聲，“此次跟著師父和你出來，真是對了，外面有那麼多好玩的……好吃的。”他回味著，聲音逐漸小了，眼神也漸漸渙散。
他將最後一絲力氣放到了手中，指了指枕下的書頁，隨著最後一絲神識離魂，小手便沉沉地落到了被子上，重重地敲打彭晴的心。
她沒有力氣拿起那本書，只是放聲大哭著，懷裡阿醜的面容安詳恬靜，彷彿只是熟睡過去。
彭晴的哭聲將姬家大院吵醒了。姬孟言披著狐裘跑來，一來便明白了事情，她也潸然淚下，這樣短的時間，又一條生命消逝於眼前了。她幫彭晴把書本拿了起來，遞給彭晴，裡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謝謝。”
眼前的墨漬暈染開，可腦海中阿醜的一舉一動卻慢慢清晰。
初見時，他澀生生的，坐在床邊拿著竹簡在試探；後來，他為她煮粥、換水，悉心照顧；一起在小隱山探路……這樣單純的孩子，尚且沒有看過世間五顏六色，就失去了溫度。
彭晴心中憤怒，怒這上天不公，恨這時運不善，緊緊地抱著阿醜逐漸冰冷的身軀。
她聽見自己悔恨、憤怒、迷茫的哭聲，也明白自己不應該如此放縱傷感四溢，可是阿醜的每一個遺言，都重重地砸到自己的心底，讓她呼不上來氣。她漸漸地，她感覺自己溺了水，使勁想要吸取空氣，卻始終不能如願。
掙扎中，她看不到光亮，也沒了力氣，終於昏厥倒地。
不知掙扎了多久，等彭晴再從黑暗的混沌中走出時，屋子裡坐滿了人，衣袂相接，臉上神色凝重緊張。眾人將窗外的夕陽餘暉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初上的燭火在燭臺上悄然曳動，卻化不開彭晴眼中的冷凝。
喉頭乾澀滾動，眼框裡又含了淚水，不知道如何開口，她不由得心想，要是她啞巴了倒好了。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不安，李瑾瑜慈祥微笑，對身後章嫂等人道：“她醒了便無事了，大家都去忙吧，別都等著了。”
頓時房中只剩下了四人，彭森、姬孟言，還有眼前的老人李瑾瑜和他身後的張成。彭晴強迫著自己開口：“大人怎在此？”
此言猶如雨後彩虹般潤色天地，彭森擠到床邊問：“阿晴，你記得了？你記得這是李大人了？”
彭晴卻很難為恢復記憶而高興，她沒想到，過去的記憶如此沉痛。加上阿醜去世的訊息，還紮根在她心田，故而她只是疲勞地眨眨眼睛做答。
“多謝大人。”彭森單跪行禮，拜謝李瑾瑜。李瑾瑜責備他禮數過重，要他趕緊起來，彭森滿臉含笑地又起了身，對彭晴道好好養著身體。
彭晴答應著，看了看李瑾瑜，他雖年邁，卻神采奕奕，馬上反應過來，“我同彭娘子說幾句吧。”李瑾瑜道，示意他們二人出去。姬孟言眼中擔心不減，看上去有些不安地跟著彭森出了門外。
李瑾瑜告訴她，她昏迷了整整三天。恰好他們回到賀院，給她施了針，過了半日便醒了，更驚奇地發現她記憶恢復了，也算是上天庇佑。
說完這些，李瑾瑜問她，想同他說什麼。
彭晴想到阿醜，眼淚又出來。可是她沒有說話，也努力地抑制著自己的淚水。
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老人，她想起了一切，雪地相逢，季坡留宿，災中重逢，如今他又再次救了自己。
這些日子，對於這位大人的英勇事蹟，她也聽了不少。他年已耳順，位居京中閣老，早到了退引垂釣之年，卻奔忙到苦寒邊關，更親赴救災前線，罷刺史，擢新吏，重修了災中通道，不可謂不勞力。在彭晴等人消失的兩個月裡，聽聞他運籌帷幄，將突厥大軍舌戰退居狼胥關外，又勸阻了大楚開戰的決定，竟生生將一觸即發的戰爭拆解於陣前，維護著大楚邊境十年來苦心經營的和平，不可謂不勞心。
強者，智者，當如是。彭晴心中感慨，一朝又能出幾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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