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樹下秋風一吹,在馬車裡悶出來的汗和熱氣就都散盡了。沈霽泡的綠茶裡還加了薄荷,秋天燥熱喝點帶著薄荷清涼的水,渾身都透著舒服。
“可這人也太不管事,這才學了多長時間,好幾個年紀大的學生就說認字認得差不多不願意學了,要去鎮上縣城找活兒幹。”
私塾開張,確實有一批年紀大的學生就是奔著認字來的。把常用的字和基礎的加減乘除學會,就能出去跟著師傅當學徒了。
這年月裡給人當學徒是一件苦差事,不管學什麼剛拜師的前三年就得把師傅當親爹供養。別說任勞任怨做白工,晚上還得在師傅跟前伺候著,打水洗腳裝煙起夜,什麼不是當徒弟的幹?
要是認字,這些活兒雖然照樣要幹,起碼能少被人騙,亦或是學徒的時候在旁邊看著也能多偷學一點。
總之讀書認字的人不知道目不識丁的人到底有多膽怯,毫不誇張的說,村裡大部分不識字的人就連去縣城都得互相結伴,就是怕被騙。
“村裡的學童年紀小的坐不住,每天都得塾長搬一張椅子坐在講堂後面盯著,就這樣還今天帶個青蛙明天帶個螞蚱過來。”
“這些學生要學成個模樣,非得好幾年不可。我和沈霽商量過,要是明年能考上秀才他或是得去府學苦讀。要是還考不上,那就繼續留在這裡當個教書先生。”
再考不上,回府城沈霽又要面對無窮無盡的壓力。不如繼續留在村裡,當不成官兒不要緊,別把人逼出個好歹來就行。
要真是這樣,於氏便覺得沈霽這個做先生的就該有個做先生的樣子,不說非要教出個秀才公,怎麼也不能就這麼由著他們混,學了幾個字就心滿意足,時間長了大家有樣學樣,這成何體統。
再說這個私塾是謝九九花了錢的,外面本就對她一個女子攬下謝家所有事多有閒言碎語,好像她留在家裡招贅,是要霸佔了本該全屬於她弟弟的家產。
要是私塾辦得這般不倫不類,那些讀書人的嘴又豈能輕易放過她。
“於娘子別急,我知你是一片好心,要不是真心為我著想,你才不著這個急。”
只不過於氏還是忘了,整個鹿鳴村的人有一家算一家,沒有一家的家底能跟她於家相比的。
人是什麼出身就會自然而然站在什麼位置看待問題,對於於氏來說粗淺的認字那就不是讀書,會幾句之乎者也這算得了什麼,可這在鹿鳴村,就遠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鹿鳴村的人一年到頭才能賺多少銀子,哪怕是謝天佑和族爺他們家,說難聽些也沒見過什麼世面,連想要霸佔謝家的產業手段都做的那麼粗疏,想要昧下謝家的錢都只能硬搶。
是他們不想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嗎?當然不是,是他們根本不知道還有更高深的能侵佔謝家財產的辦法。
“吃不飽的人,只能想到要是我一年四季天天能吃飽就好了。能吃飽的人又會覺得光吃飯不夠,一個月怎麼也得割幾兩肉嚐嚐味兒。
能天天吃肉的人家,才會覺得老吃肉膩歪,家裡的廚子得天天琢磨,做一些不是肉但是比肉還要香的菜色,才能滿足主家的要求。”
這這種‘要吃菜,但是要把菜做得比肉香,肉太膩了不好吃’的要求,對於鹿鳴村的人來說,不是傻子就是瘋子,這世上還能不喜歡吃肉的人?!
所以沈霽做私塾先生教的大部分學生,註定認了字會算數就會果斷選擇出去謀生。
一年能多賺幾兩銀子能不被別人騙,這就是他們覺得最好的日子了。至於什麼考科舉做秀才公,那是茶餘飯後說來調侃自己的話,誰能把個笑話當真啊。
“那……”這個道理沈霽之前也說過,就是說得太文縐縐了於氏懂了卻無法真正明白。
現在謝九九這麼一說,她才也覺得自己這個愛吃菜比肉香的人,是不該攔著還吃不上肉的人,出去賺錢吃肉。
“那於娘子便不用再為此事焦心,沈郎君如今做的事對鹿鳴村這些識字的人來說,就流芳後世的好事。
沒有沈先生現在教會他們認字,又怎麼會有以後的千般可能。再過些年,等這村上的人都能吃上肉了,到時候先生趕他們走他們也不會走。”
謝九九這舌燦蓮花好一頓誇,別說於氏,就是沈霽在一旁都聽得臉紅了。本來就是圖個清閒躲一躲壓力才來當的教書先生,怎麼被謝家這大娘子一說,說得還真成了天大的好事了。
謝九九說話的時候臉上眼裡全是一點不摻假的真誠,聽得於氏臉都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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