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徐裂云云淡風輕接了聖旨,第二天把他留在翰林院裡的所有東西收拾乾淨,又隔了一天就往錦衣衛上任去了。
他去上任的當天,晚上關寧業就鐵青著一張臉來府裡找了裴元。什麼都沒說,只讓裴元陪著他喝了個爛醉。
都是世家子,自己是被皇帝偷偷摸摸找上,幾乎毀了前途名聲入的錦衣衛,他徐裂雲卻能先考上榜眼,後又直接成了指揮同知,要知道關寧業這會兒也不過是北鎮撫司的鎮撫使。
徐裂雲當然知道旁人在他背後議論什麼,但這些事對他來說無關緊要。去了錦衣衛沒多久徐裂雲就出京了,去哪裡沒人知道,去幹什麼就更加沒人知曉了。
不過這次出巡,裴元在御前輪值的時候長了,多少也看出些門道來。
陛下明面上在查運河連同漕運的治理,但私底下的重點都放在江南織造和鹽務上,光是裴元這麼個翰林官,都已經替陛下整理過不少打死都不能拿出來的奏疏和條陳了。
南直隸這邊雖不如京城,六部的整套班子還在,江南之地又多富庶,鹽鐵織造只要碰一下都是淌水似的銀子,更不要提這裡面在稅收錢糧上搞的鬼。這種事要麼不查,一查就沒人能躲得過去。
這種要命的事,陛下真要派人私下來找證據,還就沒有比徐裂雲更合適的人。這種活兒不光髒還得罪人,只有從徐家那樣自開國屹立至今不倒的勳貴之家出來的徐裂雲才有這個膽氣和底氣,接這份差事。
要是換做是自己?裴元忍不住想起去年有一次在宮中值夜,陛下把他找過去。本以為是有什麼緊急的文書或是聖旨要擬,沒想到卻只是閒話家常。
真正的閒話家常,問的話極瑣碎,很多裴元現在已經記不得了。唯一記得最清楚的是陛下問他,要是以後派他做巡察御史要出京,他願意不願意。
巡查御史不好當,裴元稍微愣了一瞬才起身回話說願意。陛下問他是不是有顧慮,在顧慮什麼?裴元沒有慷慨激昂,而是很老實地說他在想自己要是出京,家中妻兒該怎麼安排。
之後?之後好像就沒再多問什麼了。後來隔了沒多久,調徐裂雲去錦衣衛的聖旨就下來了。本來裴元還沒往這裡想,現在想著自己在御前看見過的好幾封徐裂雲字跡的密信,再把前後事情連起來就什麼都想通了。
這次南巡,明面上是為了祭祖和巡查運河與漕運,私底下是為了查江南官場,朝廷裡的黨爭起碼有一大半緣起江南,江南讀書人多啊,陛下這次是打算捅了這些讀書人的老窩。
畢竟如今黨爭之風這般囂張,怎麼打壓都壓不下去,他這個做陛下的是有責任的。眼看著歲數越來越大,什麼萬萬歲不過是唬人玩兒的虛詞,皇帝這是想趁著自己徹底老邁昏聵之前再做一件大事。
而徐裂雲是他最後挑中撒出去做那把最鋒利的刀,至於裴元這些天子身邊的近臣,則是負責一點一點把線索找出來整理出來,等著陛下把江南官場收拾乾淨,然後再挨個兒把空出來的籮卜坑填進去。
“真想互相幫襯啊?”
“啊,不然呢。裴遠舟你要說什麼你就直說,別跟我這兒打啞謎。”
裴元半晌沒說話,周既白剛開始還不耐煩,可裴元越沉默他反而越緊張,到最後別說催促,就連裴元要說什麼話他都有點兒不敢聽了。
“老老實實幹活兒,少說少問多聽,就算是咱們仨最好的幫襯了。”
憋了半天憋出這麼個話來,周既白氣得直跳腳。但裴元已然是懶得再哄著這人聽話,第一個起身往外走。
“唉,去哪兒啊,難得今天不用輪值,不喝兩杯啊。”
“我跟你耽誤什麼功夫呢,我回去有事。”
“有什麼事啊有事,都是御前輪值,怎麼就你最忙……”
周既白覺得裴元是回去弄陛下交代給他的私活兒,畢竟這一路裴元最通曉民情,在陛下跟前出的風頭也最多。
而裴元才不會告訴他,自己是趕著回去看謝九九寫給自己的信。
謝九九寫來的信那麼厚厚一沓,裴元下午只來得及粗粗看了一遍,現在回去不光要看信還得抓緊時間把回信寫好寄出去,且忙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