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氣林的霧是綠色的,濃得像化不開的藥膏,沾在皮膚上會泛起紅疹,是被“迷魂瘴”侵蝕的徵兆。沈衝用斷刀劈開擋路的藤蔓,刀身的煞氣與瘴氣相撞,激起淡紫色的漣漪,能暫時清出片呼吸的空間。他的黑袍已經被瘴氣染成深綠色,袖口處的布料正在腐爛,露出下面結痂的皮膚——那裡的紅疹已經蔓延到手腕,是被黑色忘憂草的汁液濺到的,那些變異的草葉會分泌帶著煞主殘魂的毒液。
“星子的解毒粉快用完了。”阿竹跟在後面,手裡的銀針纏著圈幽冥草,草葉的眼斑在綠光裡亮得詭異,“黑色忘憂草的根鬚扎得太深,拔起來會帶出地下的煞氣,剛才小伍不小心扯斷一根,周圍的瘴氣突然變濃,他到現在還在咳嗽。”她指著不遠處的少年,小伍正扶著棵歪脖子樹幹嘔,咳出的痰是綠色的,裡面混著細小的黑色草籽。
星子正蹲在地上,將最後一點解毒粉撒進竹筒裡的水裡。解毒粉是用忘憂泉的泉水和補魂丹的殘渣做的,能緩解迷魂瘴的毒性,卻無法根治。“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將竹筒遞給小伍,“瘴氣林的核心在‘腐心湖’,那裡的黑色忘憂草長得最密,煞主的殘魂就藏在湖底的淤泥裡,我們得儘快找到它。”他從懷裡掏出塊羅盤,指標在綠色的瘴氣裡瘋狂轉動,根本無法定位方向,“這裡的磁場被煞氣扭曲了,地圖沒用。”
沈衝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霧氣。那裡的瘴氣正在旋轉,形成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的黑色忘憂草長得格外高大,葉片上的金色光點變成了綠色,像無數只倒懸的眼睛。“跟著這些草走。”他用刀砍下片草葉,汁液滴在地上,竟燒出個綠色的小洞,“它們的根鬚會朝著煞氣最濃的地方生長,腐心湖一定在那個方向。”
深入林子後,迷魂瘴的毒性越來越強。小伍的咳嗽變成了喘息,皮膚下的血管開始變成綠色,像有蟲子在皮下爬。阿竹將最後一根淨煞針插進他的百會穴,銀針瞬間變成墨綠色,針尾的銀藍光暈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殘魂的毒性已經侵入他的經脈了。”她的聲音帶著顫抖,“補魂丹只能暫時壓制,再找不到腐心湖,他會變成……變成那些草的養料。”
黑色忘憂草的根部開始露出地面,盤根錯節像無數條綠色的蛇,纏繞著死去的動物骸骨,有些骸骨還保持著人的形狀,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裡,顯然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沈衝用斷刀挑起塊骸骨,骨頭上刻著個模糊的“守”字——是前幾代守界人的遺骸,他們沒能走出這片林子。
“看那裡!”星子突然指向左前方,綠色的瘴氣裡隱約有片灰黑色的水域,水面上漂浮著層綠色的泡沫,黑色忘憂草的根鬚從岸邊伸進水裡,像無數條吸管在汲取著什麼。腐心湖終於到了,湖中心的泡沫正在旋轉,形成個巨大的漩渦,漩渦底下的淤泥裡,時不時冒出串綠色的氣泡,帶著股腐爛的甜腥味。
湖岸邊的黑色忘憂草長得比人還高,葉片上的綠色光點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只窺視的眼睛。沈衝能感覺到湖底有股強大的煞氣在湧動,比焚心海的焰煞更陰冷,更詭異,像是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煞主的殘魂在這裡形成了‘腐心煞’。”他想起藏煞庫的記載,“腐心煞以人的絕望為食,黑色忘憂草是它的觸鬚,能放大生物的負面情緒,讓其自相殘殺。”
話音剛落,小伍突然尖叫起來,指著阿竹:“是你!是你把黑色忘憂草的汁液潑到我身上的!你想讓我變成養料!”他的眼睛變得通紅,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是守界人用來防身的,此刻正顫抖著指向阿竹。
“小伍你醒醒!我沒有!”阿竹後退了幾步,銀針在手裡握緊,“是腐心煞在迷惑你!想想你妹妹,她還在寒水鎮等你回去教她吹笛子!”
小伍的動作頓了頓,眼神有了片刻的清明,但湖底的漩渦突然加速,綠色的瘴氣變得更濃,他的眼神又重新被紅光覆蓋,匕首朝著阿竹刺了過去。沈衝眼疾手快,用斷刀格開匕首,刀柄重重撞在小伍的後腦勺上,少年哼了一聲倒在地上,暫時昏迷過去。
“必須先毀掉黑色忘憂草的根系。”星子將小伍拖到相對安全的石頭後面,“我去湖邊引開腐心煞的注意力,你和阿竹趁機用九針鎮魂術破壞它的根鬚節點。”他從揹包裡掏出個火摺子,“忘憂草怕火,雖然這裡的瘴氣易燃,但只要控制好火勢……”
話沒說完,湖底的漩渦突然噴出股綠色的水柱,像條水龍直衝星子而來。星子立刻用煞氣形成屏障,水柱撞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屏障的表面瞬間覆蓋了層綠色的黏液,正在慢慢腐蝕。“快走!”他大喊著,將火摺子扔向水柱,火焰在瘴氣中炸開,雖然沒能傷到腐心煞,卻暫時逼退了水柱。
沈衝拉著阿竹衝向湖邊的黑色忘憂草。這些草的根鬚在地面下交織成網,每個節點都有顆拳頭大的肉瘤,裡面盛滿了綠色的毒液,那是腐心煞儲存負面情緒的地方。阿竹的銀針已經在幽冥草汁液裡浸過,她深吸一口氣,將第一針扎進最近的肉瘤裡。
銀針刺入的瞬間,肉瘤突然炸開,綠色的毒液濺了她一身。阿竹強忍著噁心,繼續扎第二針,第三針……她的動作越來越快,銀藍色的光暈在每個節點上亮起,與草葉的綠色光點碰撞,發出刺眼的光芒。黑色忘憂草開始劇烈搖晃,葉片捲曲成一團,像是在痛苦地掙扎。
湖底的腐心煞顯然被激怒了,漩渦中心浮出個巨大的黑影,形狀像朵盛開的黑色蓮花,花瓣上佈滿了眼睛,每個眼睛裡都映出不同的絕望畫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舉著刀刺向自己,都是被它吞噬的生靈的最後記憶。
“你們毀不掉我的!”腐心煞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混雜著哭嚎和狂笑,“只要還有人會絕望,我就能永遠存在!”它的花瓣突然合攏,又猛地張開,噴出無數綠色的種子,落在地上瞬間長成新的黑色忘憂草,速度快得驚人。
“用爆煞粉!”沈衝大喊著,將剩下的粉末撒向新長出的草葉。粉末遇瘴氣燃燒,雖然沒能阻止草葉生長,卻在地上燒出片焦黑的空地,暫時擋住了它們的蔓延。他看向阿竹,她的九針已經扎完八針,最後一針需要刺入湖底的主根節點,那裡被腐心煞的黑影籠罩,根本無法靠近。
阿竹突然扯斷脖子上的祖父玉佩,將碎玉片塞進最後一根銀針的針尾。“祖父說過,守界人的信念能淨化一切煞氣。”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沈衝哥,幫我開啟一條路!”
沈衝將體內的煞氣全部灌注到斷刀裡,刀身發出龍吟般的呼嘯,黑色的煞氣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長廊,直通湖底的主根節點。阿竹縱身躍入長廊,綠色的瘴氣和黑色的草葉在她身邊炸開,卻無法靠近那道煞氣形成的屏障。
“以我之信念,破爾之虛妄!”阿竹的聲音在長廊裡迴盪,她將最後一根銀針刺入主根節點。銀藍色的光暈瞬間爆發,像顆小型的太陽,將整個腐心湖照得如同白晝。黑色忘憂草的根系在光暈中迅速枯萎,湖底的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花瓣上的眼睛一個個熄滅,最終化作無數綠色的光點,消散在瘴氣裡。
迷魂瘴漸漸散去,露出了腐心湖的真面目——那根本不是湖,是個巨大的坑洞,洞底的淤泥裡埋著無數具骸骨,最中央的是塊殘破的石碑,上面刻著“守界人終焉之地”,旁邊散落著些生鏽的兵器,是歷代守界人的遺物。
小伍已經醒了過來,正坐在地上發呆,看到周圍的景象,突然捂住臉哭了起來:“我剛才……我剛才差點殺了你,阿竹姐……”
阿竹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是腐心煞太狡猾了。”她指著石碑,“你看,這些守界人都沒能走出這裡,我們能成功,是因為我們在一起。”
星子的屏障已經消失,他的手臂被腐蝕得露出了骨頭,卻在補魂丹的作用下慢慢長出新肉。“坑洞下面有煞氣在流動。”他指著淤泥裡的裂縫,“這裡的通道裂縫比焚心海的更寬,看來腐心煞一直在偷偷擴大它。”
沈衝蹲在石碑前,用斷刀颳去上面的淤泥,露出下面的刻痕。除了“守界人終焉之地”,還有行更小的字:“終局在‘無妄崖’,兩界交匯處,煞主本體沉睡之地。”這是前幾代守界人的最後留言,他們早就預見到了煞主的最終計劃。
無妄崖——界隙地圖上從未出現過的地方,顯然是界隙與人間最接近的通道,也是煞主殘魂最終匯聚的地方。沈衝將刻痕拓印在羊皮紙上,摺疊好放進懷裡,與合璧佩貼在一起。“該出發了。”他的聲音平靜卻沉重,“腐心煞只是前奏,真正的戰鬥在無妄崖。”
離開瘴氣林時,陽光終於穿透了霧氣,照在坑洞周圍的土地上。枯萎的黑色忘憂草旁邊,長出了些綠色的嫩芽,是被淨化後的種子發出的,葉片上的金色光點比隕星谷的更亮。阿竹摘下片嫩芽,放進隨身攜帶的竹筒裡:“等結束了,把這些種子撒到無妄崖去。”她的臉上還有綠色的紅疹,卻帶著燦爛的笑,“說不定那裡也能開出忘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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