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烽火鑄鐵》第411章 三一同歸(111)(1)

作者:姒洛天·2025-07-18

民國二十六年,深秋的龍虎山比往年更冷。山腳下的溪澗結了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像誰在暗處嚼著碎玻璃。張之維攏了攏道袍下襬,呵出的白氣剛飄到眼前就散了,他望著雲霧裡若隱若現的山尖,那裡本該是三一門的方向,如今卻只剩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虛無。

“師父,真要去?”張懷義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塊剛從冰溪裡撈出來的鵝卵石,石頭涼得像塊鐵,“三一門那檔子事,江湖上早就沒人敢提了。聽說當年陸瑾老爺子發下話,誰要是再摻和他們門裡的恩怨,就是跟整個異人界過不去。”

張之維沒回頭,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邦邦響:“陸瑾?他現在自身難保。”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三一門的‘逆生三重’,練到第三重能把炁煉得比金剛石還硬,可你知道為什麼練到這重的人,最後都瘋了?”

張懷義把鵝卵石揣進懷裡,冰涼的觸感透過布衫硌著心口:“不是說走火入魔嗎?江湖上都傳……”

“傳個屁。”張之維突然停住腳,轉過身時,眼裡的光比溪澗的冰還冷,“去年冬天,我在保定府見過一個三一門的棄徒,姓劉,半截舌頭沒了,說話漏風。他說他們門裡練到第三重的人,不是瘋了,是‘找不著自己了’。”

風捲著落葉打在兩人臉上,張懷義注意到師父的手指在微微發顫,那是隻有捏碎過堅硬東西才會有的震顫。他想起小時候偷練雷法被師父撞見,當時師父也是這樣的眼神,像是看到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壞掉,卻抓不住。

三一門的山門藏在一片竹林裡。竹子長得比別處密,枝椏交叉著遮天蔽日,走進去像掉進了深綠色的井。地上的落葉積了半尺厚,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有偶爾從頭頂掉下來的竹葉,能讓人想起外面還有光。

“有人。”張之維突然按住張懷義的肩膀,聲音壓得像耳語。他指了指前方三十步外的竹叢,那裡的葉子在無風自動,幅度很小,卻帶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葉子後面呼吸,每一次起伏都比人慢半拍。

張懷義握緊了拳頭,掌心的汗瞬間被懷裡的鵝卵石吸走了。他看見竹叢裡慢慢探出個腦袋,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兩盞埋在墳裡的油燈。

“是你們……龍虎山的?”老頭說話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他從竹叢裡走出來,身上的灰布袍子破了好幾個洞,露出的胳膊上佈滿了奇怪的紋路,像是用炁在皮膚底下畫了無數個交叉的網,“來學逆生三重?還是來……看熱鬧?”

張之維盯著他胳膊上的紋路:“你是三一門的?”

老頭突然笑了,笑音效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最後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得彎下腰,手裡的柺杖重重地砸在地上,震得周圍的竹葉簌簌往下掉:“三一門?早沒了!十年前就沒了!”他猛地直起身,眼睛裡的光突然變得兇狠,“你們龍虎山當年不也看笑話嗎?看著我們一個個練到第三重,一個個變成瘋子,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張懷義往前邁了一步,剛想說話,卻被張之維按住了。他看見師父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張之維的手常年握著拂塵,指腹磨出了層薄繭,此刻卻像捏著什麼滾燙的東西。

“我見過你。”張之維的聲音很平,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壓迫感,“二十年前,你在蘇州的擂臺上,用逆生三重接了丁道長一掌,當時你的炁是淡金色的,不像現在……”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老頭胳膊的紋路上,“像一灘發臭的泥水。”

老頭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柺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你……你見過我練到第二重的樣子?”他突然激動起來,抓住張之維的袖子,指甲幾乎要嵌進布眼裡,“那你告訴我!我離第三重就差一步了!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每次想把炁往回煉,五臟六腑就像被人翻過來揉碎了一樣?”

張之維沒推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因為你們練的根本不是逆生三重。”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老頭瞬間僵住。他臉上的皺紋突然舒展開,又猛地縮緊,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風穿過竹林,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有無數人在哭。

“不可能……”老頭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師父傳給我的心法不會錯……逆生,逆生,就是要把炁從四肢往回煉,煉到丹田,再從丹田往外推,推到皮膚外面,結成罩子……”他突然抓住自己的胳膊,指甲狠狠掐進那些紋路里,“可為什麼……為什麼我的炁會變成這樣?像一條條活的蟲子,在皮膚底下鑽來鑽去……”

張懷義突然覺得懷裡的鵝卵石燙得厲害,他低頭一看,石頭表面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在出汗。他想起小時候聽師兄們說過,三一門的人練到最後,會把自己的炁練得比鋼鐵還硬,硬到連自己都控制不住,最後活生生把自己撐爆。

“你師父是誰?”張之維問。

老頭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他鬆開張之維的袖子,直挺挺地站著,像是突然找回了點當年的氣派:“我師父是三一門的掌門,左若童。”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種奇怪的驕傲,“當年異人界誰不佩服我師父?他的逆生三重練到了化境,炁能結成蓮花,站在上面能在水面上走,連老天師見了都得客氣三分。”

張之維的眉頭皺了起來:“左若童二十年前就死了。”

“是死了!”老頭突然大吼一聲,震得周圍的竹葉落了一地,“死在他自己的逆生三重上!他練到第三重的時候,全身的炁結成了一個球,把自己困在裡面,七天七夜,最後球破了,人也變成了一灘血水!”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們都以為他是走火入魔了,現在想想……他是被人害了!”

張懷義的心猛地一跳,懷裡的鵝卵石“啪”地一聲裂開了,碎成了好幾塊。他看見老頭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用油紙包著,層層疊疊的,解開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那是半塊玉佩,質地普通,上面刻著個“三”字,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玉佩的斷口處還留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

“這是當年從師父的血水裡撈出來的。”老頭把玉佩遞過來,手指在斷口處反覆摩挲,“你看這斷口,不是被炁震碎的,是被人用蠻力掰斷的。而且你看這上面的血……不是師父的。”他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我找人驗過,這血裡有股很奇怪的炁,陰寒刺骨,跟全性的妖人有點像,但又不一樣……更邪門。”

張之維接過玉佩,指尖剛碰到斷口,就猛地縮回了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和紙一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張懷義第一次見師父這個樣子,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怎麼了?”張懷義湊過去,剛想碰玉佩,卻被張之維一把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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