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大柱沒有直接去找李氏，而是先在趙家後宅走了一圈。他路過後花園時看到楊蕊正在摘熟透的杏子，遠遠地朝他笑了一下，沒有走過來。他經過假山池邊時孫偏房正坐在那塊石頭上翻書頁，他路過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了。他走到東跨院附近時沒有進去，只在月洞門口停了一下。
他沿著東跨院外圍的廊道往更裡面走了一段，在一扇半掩的院門前停下來。門板上的漆面比周偏房那邊更新一些，但同樣沒有什麼裝飾。他伸手輕輕推開半扇門，院子不大，地上鋪著青磚，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雜草，院角有一口水井，井臺上放著一隻木桶。堂屋的門關著，窗扇緊閉，像是很久沒有人開啟過。
他站在院子裡，沒有靠近堂屋，只是站在井臺旁邊，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窗扇上。“李夫人，我是新來的護院，今天路過這邊，想看看院子裡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過了好一會兒，堂屋裡才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門被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二十五六歲，五官清秀，但眉眼之間帶著一種長期緊繃之後留下的拘謹。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像是在確認他身後沒有跟著別人。“你是哪個院的？”
“西側門的。沈玉蘭介紹來的。”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這個名字。“沈玉蘭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一樣，“她的人怎麼會到這裡來。”
“她跟我說這邊住著人，讓我路過的時候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把門拉開了一些。“沒什麼需要幫忙的。你走吧。”
姜大柱沒有立刻走，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紙包，放在井臺邊上。“這是一些乾果，沈玉蘭讓我帶過來的。她說你平時不太出門，嚐嚐外面的東西也好。”
他放下紙包之後沒有多留，轉身朝院門口走去。走到院門口時，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第二個人聽到。“……明天，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來坐一下。門不會關。”
他沒有回頭，只是應了一聲。第二天下午他果然去了，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時李偏房正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低頭編織什麼。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繼續編手中的草莖。“你來了。”
“來了。”
他在旁邊一塊乾淨的臺階上坐下來，沒有離她太近，隔著一小段距離。她繼續編了一會兒，然後停下來，把那根編了一半的草莖放在膝蓋上。“我不太會跟人說話。你在沈玉蘭那邊應該聽說了，我這個人悶得很。你坐在這裡會覺得沒意思。”
“不會。”姜大柱說，“我這個人也不愛說話，正好。”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他這句話是不是真的，然後低下頭，繼續編那根草莖。那天下午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她旁邊，陽光從院牆上方的天空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偶爾有一陣風吹過，院角的雜草便會隨之微微擺動。她編好那隻小小的草編螞蚱，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他。“這個給你。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閒著沒事做的。”
姜大柱接過那隻草編螞蚱，放在掌心裡，做工雖然不算精細，但每一個折角和纏繞都帶著耐心。“謝謝李夫人。我會好好收著。”
她垂下目光，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緊繃著。
那天之後，姜大柱每隔一兩天就會去一趟李偏房的院子。
有時帶一小包乾果，有時只是去坐一會兒，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她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變得不再那麼緊繃，雖然話還是不多，但偶爾會在沉默的間隙裡主動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像一隻終於確認了窗外沒有危險、開始在窗臺上多待一會兒的貓。
有一天傍晚他走過去時，她正在井臺邊洗一件衣裳，看到他來她沒有停下手中的活，只是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明天還會來嗎？”
“會。”
她輕輕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搓洗手中的衣裳。水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姜大柱站在井臺旁邊，看著她在暮色中專注的動作。她的側臉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中顯得柔和了許多。
他意識到，趙家後宅最後一個還沒有放下戒備的女人，也正在緩慢地開啟那扇緊閉的門。
那天晚上他沒有在趙家留宿。趙家後宅所有女人全部拿下之後，他已經不需要再以護院的身份待在西側門那間低矮屋子裡了。他在暮色中穿過那條種著榆樹的小路，經過假山池邊，經過後花園那棵老槐樹，從西側門離開。那扇木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像是這個已經生活了一個多月的世界正在輕聲向他告別。
他回到天狼城時夜已經深了。皇宮大殿裡亮著燈，蘇雪琪正坐在案後翻閱文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回來了。”姜大柱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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