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清風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字眼,目光倏地銳利起來,緊緊盯住黎瓷。他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縮,像是一隻嗅到危險的野獸。這個詞從她嘴裡吐出來,帶著一種非同尋常的意味,彷彿那盒子裡躁動的並非死物,而是某種擁有獨立意志的存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泛起一陣涼意,卻又強壓下這種不適,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黎瓷身上。
黎瓷的視線依舊落在那個不安分的鐵盒上,她的站姿看似放鬆,實則每一個關節都處在隨時可以發力的狀態。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別讓它'看見'你怕。”她的重音清晰地落在“看見”二字上,彷彿那東西真的擁有某種詭異的視覺。說話時,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鐵盒表面,那動作既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試探。
清風聞言愣了愣,隨即像是被戳中了某個奇怪的笑點。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先是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接著嘴角猛地向上一勾,扯出一個混合著痞氣、不屑和強行鎮定的吊兒郎當的笑容。這個笑容讓他的面部肌肉顯得有些僵硬,眼角的細微抽搐暴露了內心的緊張。
“老子怕?我怕個屁!”他的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帶著誇張的腔調,在空曠的倉庫裡激起輕微的回聲,“一個破盒子還能翻天不成?”他一邊說著,一邊更加用力地將鐵盒死死按在胸口,手臂上的肌肉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那鐵盒在他的掌心劇烈地震顫著,發出嗡嗡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瘋狂地衝撞著內壁。
清風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能感覺到鐵盒傳來的震動沿著手臂一直傳到胸腔,與自己的心跳產生一種令人不安的共振。汗珠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臉頰的輪廓緩緩流淌,最後在下巴處懸而未滴。他故意將下巴抬得更高些,試圖用這個動作掩飾喉結不自然的滾動。
黎瓷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鐵盒,她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讓人看不透其中隱藏的情緒。她微微偏頭,耳側的碎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細微的弧線。“它的感知方式...很特別。”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清風耳中,“恐懼會刺激它。”
清風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布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種不適的束縛感。但他仍然維持著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甚至故意讓笑容咧得更大些,露出牙齒。“刺激?”他哼笑一聲,“那正好,老子就喜歡刺激的。”說著,他故意用手指叩擊鐵盒表面,發出挑釁般的敲擊聲。
鐵盒突然安靜了一瞬,那種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清風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但他迅速調整呼吸,繼續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看吧,就是個紙老虎...”話音未落,鐵盒突然又劇烈地震動起來,比之前還要猛烈,震得他手臂發麻。
倉庫深處的陰影似乎隨著鐵盒的震動而微微晃動,廢棄機器投下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曲變形。清風咬緊牙關,將鐵盒更緊地按在胸前,幾乎能感覺到金屬外殼傳來的細微溫度變化。他的笑容還僵在臉上,但眼底已經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黎瓷終於將目光從鐵盒移開,轉而看向清風的眼睛。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記住,”她的聲音像是一縷若有若無的煙,“不要讓它看見。”說完,她轉身走向倉庫深處,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產生奇特的迴響。
清風站在原地,鐵盒仍在手中劇烈震動。他低頭看著這個不起眼的金屬盒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混合著好奇、警惕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月光從高窗灑下,在他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而那影子正在微微顫抖。
倉庫裡重歸寂靜,只有鐵盒持續的嗡嗡聲和清風逐漸加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種詭異的三重奏。
說來也怪,他這話音落下,臉上那副強裝出來的混不吝表情似乎起了作用,鐵盒內部那瘋狂躁動、幾近癲狂的撞擊聲,竟真的如同被無形的手驟然扼住喉嚨般,猛地一滯,隨即迅速地減弱、平息下去,最終只剩下極其細微、彷彿心有不甘的餘顫,隔著盒壁隱隱傳來。清風緊繃的後背肌肉這才不易察覺地鬆弛了一線,心裡那塊懸著的巨石,總算落下了一角。
他剛緩過一口氣,抬眼正對上王老闆那張堆滿諂媚和算計的臉從人群縫隙裡擠了過來。王老闆搓著手,擠眉弄眼,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急不可耐:“大佬,您看…這收費的事兒…是不是該定個章程了?河口公會那邊架勢都擺開了,咱們自己人總不能幹看著吧?這村口的地皮…”
清風連眼皮都懶得抬,直接抬手,用沾著木屑和灰塵的手掌,沒好氣地一把將王老闆湊過來的腦門往旁邊一推,力道不大,侮辱性極強:“滾一邊去。少在這兒現眼,別給老子丟人。”
王老闆被推得一個趔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訕訕地乾笑了兩聲,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卻正好撞到一名正在附近巡視記錄的河口公會刺客身上。那刺客身形穩如磐石,只是伸出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看似隨意地扶了王老闆一把,讓他站穩,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王老闆是吧?正好。據查,昨晚村裡多人出現異常時,你不在自家雜貨鋪。記錄顯示,你當時在與人爭搶十斤廉價鹽巴。但我們的人核實過,那批鹽巴的貨主昨晚並未營業。”
王老闆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查…查啥?我、我就是口渴…跟人喝了口小酒…閒聊幾句…”
刺客面無表情,從腰間抽出一本皮質封面的薄冊子和一支炭筆,冷冷地記錄著:“目前有八戶人家確認有成員出現失魂症狀,行為失控。你喝酒閒聊我們不管。把昨晚和你一起喝酒、‘閒聊’的人,名字,時間,地點,一個一個,說清楚。”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威脅,卻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讓人窒息。
王老闆脖子上的青筋猛地跳了幾下,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嘴皮子卻還在硬撐:“你、你們別冤枉好人…我那就是隨便聊聊…”
這時,燕刀抱著胳膊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臉上掛著那種看透一切卻又懶得點破的玩味笑容,介面道:“沒人冤枉你,王老闆。就是例行問問,瞭解下情況嘛。你要是不方便說,也沒關係。等會兒我們換班休息,順路去你家鋪子坐坐,問問你老婆,或者你那個在學堂的兒子?小孩子嘛,有時候記性反而好,誰緊張,誰話多,一問就知道了,對吧?”
王老闆的嘴巴張了張,像是離水的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一口氣沒倒上來,眼前一黑,差點當場背過氣去,身子晃了晃,全靠那刺客扶著才沒軟倒在地。清風在一旁冷眼瞧著,絲毫沒有插手的意思。他知道,這就是他剛才向燕刀要的“名單”和“清理”的開始——要想把這潭被攪渾的水理清,就得先從這些自身不乾淨、藏著掖著的“線頭”身上,一根一根地往外扯。
人群喧鬧了整整一個白天,直到下午日頭偏西,才終於漸漸散去了一些,村口老槐樹下那塊星辰鐵牌周圍,總算恢復了片刻的相對安靜。黎瓷早已轉身回了客棧,不知在忙什麼。清風將那個暫時安靜下來的燙手山芋鐵盒,小心翼翼地塞進桌腳最深處,用一堆雜物虛掩住,自己則拖著疲憊的身子,靠著客棧門框坐下,一條腿曲起,手搭在膝蓋上,眼神卻不時警惕地瞟向老槐樹根下那個被黎瓷用焦枝劃出的黑圈。他心裡那根弦,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繃得緊緊的,直到此刻夕陽的暖光灑滿村落,帶來一絲虛假的平和,才敢緩緩地、試探性地鬆弛一點。
他剛合上眼,想趁著這片刻安寧打個盹,小二就端著一個木托盤,興沖沖地從後廚跑了出來,揚聲叫他:“大佬!忙一天了,餓了吧?快來試試新菜!剛琢磨出來的!”
清風睜開眼,瞥了一眼。托盤裡放著一盤切得極薄、幾乎透明的肉片,肉質細膩,不見絲毫肥油,顏色是那種近乎純淨的乳白,整齊地碼放在青花瓷盤裡。旁邊配著一小盞深色的蘸料,聞起來酸香撲鼻,帶著一絲誘人的辛辣。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肉,蘸了點料,送入口中。入口先是冰涼的觸感,隨即是蘸料中隱藏的辣意猛地炸開,刺激著味蕾,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極致鮮美的滋味如同爆炸般在口腔裡瀰漫開來,那鮮美如此純粹而強烈,彷彿這肉片本身沒有絲毫雜質,只是一團凝聚到極致的“鮮”氣,輕輕一吹就能散入空中。他眼睛猛地一亮,脫口讚道:“哎?這什麼肉?這麼鮮!”
小二一臉興奮,壓低聲音道:“是村裡人今早送來的,說是感謝您和黎瓷姐昨晚救命之恩。是北邊那條寒潭裡才有的‘雪鱗魚’,難得一見,鮮掉眉毛!黎瓷姐剛才出來,也嚐了兩片,破天荒說了句‘還行’。”
清風“嘖”了一聲,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胃口也被吊了起來:“她都說還行?那老子得多吃幾片!”說著又連連下筷。
他正吃得暢快,夾起第四片肉剛要往嘴裡送,客棧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傳來一個軟軟糯糯、帶著點怯生生的童聲:“大佬…能借個火嗎?”
清風抬頭,看見一個小女孩正站在門檻外,約莫七八歲年紀,扎著兩根有些稀疏發黃的小辮子,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裙,小臉上沾著些許塵土,卻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透徹。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盞小小的、陶土燒製的油燈,燈芯焦黑,顯然沒有點燃。她仰著小臉,一眨不眨地看著清風,眼神里帶著孩童特有的純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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