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那由巨大脊柱切削而成的粗糙骨階,一步步向下。每一步,都伴隨著腳底與冰冷骨質摩擦發出的輕微“嗒嗒”聲,在絕對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空洞。陰冷、潮溼、腐朽的氣息,如同擁有實質的潮水,隨著下行越來越濃,越來越重,幾乎要滲入骨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混雜了海水鹹腥、陳年木材黴變、鏽蝕金屬、以及……一種更加虛無縹緲、卻更加令人心悸的、屬於“靈魂”腐朽後殘留的、冰冷而悲傷的“氣息”。
樓梯並不長,大約下降了十幾米,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就是“船員宿舍”。
一個遠比上方船長室,甚至比主甲板都要廣闊、空曠、壓抑得多的巨大空間。骨靈號的內部結構顯然運用了某種空間摺疊或亡靈法術,內部遠比外部看起來更加龐大。整個宿舍,目測至少有數百米長,數十米寬,高度也有十數米,如同一座沉睡在地下的、巨大的骸骨殿堂。
支撐這個空間的,並非傳統的樑柱,而是一根根粗大、扭曲、如同巨獸肋骨的慘白拱形結構,從兩側骨壁延伸而出,在穹頂處交錯咬合,構成一種令人不安的、彷彿置身於某種史前巨獸腹腔內部的詭異感。
而在這些“肋骨”之下,空間被劃分得異常整齊、死板。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由更加纖細的獸骨、斷裂的桅杆碎片、乃至完全白骨化的肢體,混合著破舊、腐朽、幾乎一觸即碎的帆布與繩索,搭建而成的簡陋“吊床”(或許稱之為“骨床”更合適),如同停屍房中的停屍臺,整齊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被更加深邃的黑暗所吞噬的陰影之中。粗略望去,數量恐怕以千計!
然而,與這龐大、密集的“床位”形成極致對比的,是這裡的絕對“空寂”。
沒有聲音,沒有活動,沒有溫度,甚至……沒有“存在”的實感。
成千上萬的吊床上,空空如也。沒有躺著的骸骨,沒有飄蕩的幽靈,沒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一層厚厚的、彷彿積攢了千百年的灰白色塵埃,均勻地覆蓋在每一張吊床、每一根骨架上,將所有色彩與細節都塗抹成一片單調、死寂的灰白。時間在這裡彷彿徹底凝固,只有永恆的寂靜與虛無。
清風站在入口處的骨階末端,手中的熒光石散發出柔和的白光,卻只能照亮身前很小一片區域,更遠處是無盡的黑暗與塵埃的灰幕。他的腳步聲在這裡引發了細微的迴響,隨即迅速被這片巨大的空曠所吸收、吞沒,更襯出此地的死寂。
“沒有人……或者說,沒有‘醒著’的靈魂?”
清風眉頭微蹙,心中略有失望。他本以為能在這裡找到一些“幽靈船員”,哪怕只是最低階的骷髏水手,也能為骨靈號增添一份即戰力,或者提供一些關於這艘船、關於這片海域的古老資訊。但眼前只有一片被遺忘的空曠。
他不死心,邁步走進了這片沉寂的“宿舍”。靴子踩在覆蓋著厚厚骨塵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來到最近的一排吊床前,湊近仔細觀察。
吊床的“床板”是用幾根粗大的、被磨平的肋骨並列捆綁而成,“床單”則是幾乎完全碳化的帆布碎片,一碰就會碎成粉末。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層均勻的塵埃。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其中一根作為床架支撐的、較為粗壯的腿骨。觸感冰冷刺骨,粗糙的表面佈滿了細微的裂紋和蝕痕。
就在他的指尖,無意中劃過腿骨某處一道較深的、彷彿天然紋路的凹陷時——
“嗯?”
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不同於冰冷骨質的、更加“緻密”的觸感。那並非自然形成的骨紋。
清風心中一動,立刻收回手,俯身湊近,將熒光石的光芒聚焦在那處凹陷。
在昏黃柔和的白光照射下,在厚厚塵埃的掩蓋下,那處“凹陷”顯現出了其真容——那並非天然紋路,而是一行用某種極其尖銳的工具、以極小的字型、深深刻入骨頭內部的、扭曲而古老的文字!字型與初代船長手札上的“古神文·航海殘篇”同出一源,但因為刻在堅硬的骨骼上,筆畫更加艱澀、斷續,幾乎與骨骼本身的紋理融為一體,若非他“幽靈船長”身份帶來的特殊感應與細緻觀察,絕難發現。
他集中精神,胸口的“詛咒之核”傳來熟悉的溫熱感,眼前扭曲的文字自動“翻譯”:
【埃文船長的詛咒,亦是我等無法掙脫的宿命。】
【魂火不熄,與船同壽,航向時間盡頭,亦或……虛空彼岸。】
【然,永恆迷霧,孤寂航程,終將磨損最堅韌的意志。】
【我等……倦了。】
【魂火漸熄,靈智蒙塵,沉入最深之眠。】
【唯待……新主執舵,攜熾烈之魂**,重燃……薪火。】
文字的末尾,並非句點,而是一個用簡單線條勾勒出的、略顯抽象的圖案——一顆正在有力跳動、卻被數道鎖鏈纏繞、下方燃燒著火焰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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