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學士面上威嚴,其實話語裡已經軟得不行了。聽聽這話說得,只要關寧業說句實話,爺倆往後就還是好爺倆。以前他妄自決定斷了科舉路的事,人家都不追究了。
裴元看看還沒說話就先一臉委屈的表哥,再想想嚴府門外大冷的天還等在外邊的舉子,這人比人啊就是能氣死人。
不過或許是真的怕嚴學士動真格的再不叫他進門,一向天王老子都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關寧業終於在自己的授業恩師跟前服了軟。
原來當年關寧業被皇帝身邊的內宦找上的時候,正好是關如璋在官場上最如履薄冰的時候。
當時關如璋剛剛升遷至工部侍郎,工部尚書金大人既是上官又是姻親,在外人看來正是風光得意的好時候,其實私底下正經是兩難得很。
金老大人不得聖上的心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為他是先太子的人。
如今的聖上雖是先帝和當時的皇后所生的嫡子,但他不佔長。
他頭上還有兩個嫡出的兄弟,一個是當時的太子,一個是當時的齊王。金老大人曾在先太子的詹事府做了十年的屬官,後來太子病死,金老大人這才脫離了太子黨的身份。
先太子死後,當今聖上被冊立為太子。又跟親弟弟齊王為了皇位鬥了個天翻地覆,只差沒把狗腦子給打出來,關家也正是那個時候被牽連貶謫的。
後來的事自然是成王敗寇
,關家因為關家老爺子跟聖上有情分,這些年一直被優待。
金老大人雖是先太子的人,但現在的皇帝因為跟齊王鬥得撕破了臉,反而對先太子一直在面子上是尊著的。
因為只有這樣,皇上才能讓天下人看清楚,是齊王狼子野心是齊王覬覦皇位。而他自己是名正言順順位繼承,先太子死了就該是他做太子。
如此一來,即便聖上並不喜歡先太子一黨的大臣,明面上還得演一齣君臣相得的戲碼。關如璋這個跟聖上有交情跟金家是姻親的,可不就成了夾在中間受夾板氣的那一個。
關如璋是京城出了名的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誰都知道關家大爺跟老關大人不一樣,關家的八個心眼全長他身上了。
可越是這樣,當時的聖上就越是琢磨,關如璋你到底是跟朕一條心還是跟先太子一脈是一條心。
“當初聖上身邊的王公公找到我,問我想不想做真正的天子近臣。又問關家,是不是還似當年一般跟皇上一條心。若是一條心,又為何要把大哥送出京去任上為官。”
“父親送大哥走,本是為了讓聖上放心,金家的女婿都不在京城了,大嫂又沒跟著大哥去任上,咱們家跟金家還能怎麼親近。”
可這些動作看在皇帝眼中,反而成了一種欲蓋彌彰。關家在黨爭和站位上吃過大虧,關如璋的八面玲瓏又何嘗不是一種自保。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父親在工部,再圓滑也守得住本心,二叔從翰林院到詹事府,看著是太子的人了,可到底清貴慎獨了些。”
“大哥在任上,更是處處小心如履薄冰,這些年不說有什麼大功勞,卻也宵衣旰食對得起一方百姓。這樣的關家太乾淨了。”
最後四個字,關寧業說得很輕,輕得宛如喃喃自語。他明白皇上挑中自己,是在給關家一個機會。皇上喜歡關家,但是更喜歡當年那個可以為了太子粉身碎骨全家貶謫的關家。
你關家現在太乾淨太明哲保身了,你們家這麼愛惜自己,那我這個皇帝又怎麼能放心用你們家的人。
所以關寧業只能心甘情願入了錦衣衛,他髒了手聖上才能對關家用得更加放心。與光同塵,有時候甭管你自願不自願,都得走這一步。
“當時為何不把這話說出來,你父親與為師難道就會幹看著你去填這個坑?”便是要讓聖上放心,那也應該是關如璋關如琅去,何必舍了關寧業這個孩子。
“老師,學生自願的。再說入了錦衣衛也沒什麼不好,三十歲從五品的副鎮撫使,便是當年考中進士,如今恐怕也坐不到這個品級上來。”
剛剛還是老夫這會兒就成了為師了,關寧業忍不住抬起頭來衝嚴學士挑了挑眉,這幾年在錦衣衛的時間長了,也沾染了武夫的習性,眉宇間的桀驁不馴,實在是掩藏不住。
“你!”嚴學士被關寧業這個逆徒氣得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麼好,可又不打算就這麼簡簡單單放過他。乾脆抬手一指裴元:“遠舟,你來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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