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入宮,裴元心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想了一路。如今自己在翰林院的日子,過得也頗有些不得已。
踩著最後一抹夕陽,裴元入了內殿的暖閣。只這一瞬裴元后脊樑骨就竄起一股雞皮疙瘩,因為暖閣裡除了皇帝還有首輔大人和嚴學士在。
怪不得周既白今天雖不情不願,卻也沒非要跟自己較勁兒。感情這人知道今天入宮不是好事,這是多少有些心虛了。
“來了?來了就坐下吧,別耽誤擬旨。”
暖閣裡的書房並沒有老百姓想象中的那麼大,裴元甚至覺得此刻屋子裡的人有點兒太多了,多得連喘氣都有些逼仄壓迫。
書房裡沒有起居注郎在,裴元乖巧主動地坐到本該屬於起居注郎的小桌子後頭,研磨提筆把夜間帝王的一言一行本本分分的記錄下來。
至於之後這些言行會不會寫入《實錄》中,這不是裴元該操心的事。
而陛下所說的擬旨他更是不著急,這個時辰罵了個翰林官又換了個翰林官進宮,要是這道聖旨是輕易就能擬出來的,自己這會兒就該靠在家中臥房的躺椅上,腿上坐著謝九九,而不是在這裡空耗時光。
今日陛下和內閣爭執之事其實很簡單,就是皇帝年歲漸長,突然起了思鄉之情,想要聖駕南巡去南直隸祭祖。哪怕陛下本就出生在京城,這輩子其實都沒去過南直隸,甚至連南邊的口音都聽不太懂。
這事前幾日在大朝會上的時候已經提過一次,裴元這個六品的修撰還沒資格上朝,這都是下朝以後從同僚那兒聽來的。
翰林院地方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至少裴元就還沒有單獨的辦公房,三個修撰共用一個大屋子,再加上打雜幫忙的書吏,別說朝會,便是整個京城有什麼新鮮事也能很快就知道。
上一次南巡,已經是先帝在位的時候了。如今的陛下繼位艱難,繼位後那幾年還在一門心思的收拾先太子和齊王,甚至於先帝留下來的老臣和餘孽。
把那些人收拾乾淨了,北邊又有戎酋來犯。朝廷派軍二十萬討伐戎酋,原本以為是一場戰就能解決後患的事情,卻不知為何打成了僵局。
那幾年北邊打得艱難,整個朝廷的錢糧和軍力都被牽扯住,那個時候皇帝要說想出巡,那就是擎等著被御史們罵死。
後來好不容易把戎酋給打服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傢伙這才騰出功夫來互相爭鬥。
黨爭的根子就是從那個時候埋下來的,那十來年陛下正沉浸在拉拔這個打壓那個的樂趣中,當時讓他離京他也不會走。
那個時候的帝王真切的覺得整個天下和天下人都在自己股掌之間,朝堂就是他一個人的棋盤。什麼風雲詭譎什麼步步小心,對他來說都是遊刃有餘的事情。
那樣的豪情萬丈現在想起來,特別像是一個笑話。鬢邊的白髮已經比黑髮更多的皇帝,看著明明不對盤但這一次又一致反對自己南巡的首輔和大學士,眼神里除了冷漠甚至還有幾分哂笑的味道。
“理由,給朕一個不能南巡的理由。”
“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北方剛剛開春,沙塵風暴還沒來。南方也還沒到梅雨季和汛期,這個時候定下南巡之事,路上免不了碰上意外。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個道理不用老臣多說。”
首輔魯大人今年都七十八了,鬍鬚頭髮已然全白。再過兩年做了八十歲大壽,這個首輔的位置也該騰出來了。
魯大人這些年一直是陛下用得最放心的臣子,為了陛下他做過不少昧良心的事,為了天下他也做過很多讓百姓稱讚的事。他是能臣,能臣有這樣說話的權利。
魯大人只差沒指著皇帝的鼻子說,再過兩個月北方南方最難熬事情最多的時候就要來了,您現在帶著文武百官出京南巡,這不就是個活靶子。
別說什麼沿途有人開道,不管因為什麼又為了什麼,絕對少不了領著腦袋沿途攔駕的人。到時候為了皇恩浩蕩多花些銀子都是小事,就怕這其中有人渾水摸魚,原本小事也成了大事,水徹底就渾了。
“儲君也是君,朕帶著百官南巡,難道太子不能留下監國。太子
今年三十六,再過兩年他都該當祖父了,難道還不能擔此重任。”
這話說得,魯大人一臉無奈看向皇帝。太子能不能擔起重任這事不在太子而是在陛下,這事難道皇帝不比自己清楚?這般此地無銀三百兩,做戲都做得有些太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