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周家在南直隸為官的還有幾個長輩,周既白這幾年入了翰林院就再也沒回過京城,這次有南巡的契機,裴元是不可能回容縣的,但周既白卻是實打實的能回家一趟。
“那誰知道呢,昨日我和遠舟兄一同在御前輪值,還……”
“還不是一樣,來來去去的人沒斷過。”
裴元抬眸往林懷瑾的方向看了一眼,硬生生把他到了嘴邊的話給打斷。屋子裡就三個人,周既白說這話或許是真無心,但在御前做翰林官最要緊的甚至都不是學識淵博,而是嘴一定一定要緊。
有些話你能用眼睛去看,但決不能拿嘴去說。這個道理林懷瑾不是不懂,只不過這小子出身好,當年又一舉得了探花郎,實在是有些太春風得意馬蹄疾,有些忘形了。
“你少跟我這兒打哈哈,我就不信你沒看出來什麼端倪。今天把你們倆找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們通個氣兒,好歹咱們是同一科考出來的,這種要緊的時候不相互幫襯著些,真出了什麼事後悔可晚了。”
同門、同窗、同年,對於科舉出身的官員來說都是牽扯不斷地關係,尤其是翰林院裡每隔三年就要進一批新人,也要走一批老人,這一來一去之間,留下來的人就勢必會更加抱團兒,畢竟蘿蔔坑就這麼多,誰上誰下殘酷得很。
出發之前,整個京城都為了南巡這一件事忙碌起來,但哪怕都忙成那樣了,也不妨礙給三年前館選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們舉行老麼大的散館考試。
考試分為詩、賦、論、策,什麼都要考,除了不用再進貢院,出題的難度和範圍都比院試還要再難上一個臺階。
身為庶吉士的沈霽要參加考試,裴元自然要比旁人更加關注散館的事。散館考試成績分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能留在翰林院,升任正七品編修或是從七品的檢討,繼續幹翰林院這一攤子的活兒。
中等大多往六部或監察御史的位置上去,前者能歷練有實權,後者算是入了言官之流,同樣是各有各的好處,端看各人志向怎麼選擇罷了。
下等在京城留不住,只能外放為官。大多數都是派往中等州縣任知縣或是知州。到底是知縣還是知州,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不過不管是知縣還是知州,這一去還能再回京的人便少之又少。絕大多數人這輩子就在一個又一個的任上兜兜轉轉,青絲變白髮,這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完了。
人來了,人又走了。沈霽的成績這一次又卡在上等最末尾,本來是可以留在翰林院的,但他自己主動去找了嚴學士,裴元出京之前他已經去了工部上任。工部主事,正六品的官職,工部底下那些或大或小的事情,全都得一把抓。
沈霽去了工部,同年的徐榜眼則走得比其他人更遠。本朝重文輕武,武將想方設法轉文職的不少,但像徐裂雲這樣考上了榜眼,又被一道聖旨調去錦衣衛做了指揮同知的人,還真就獨一份。
裴元至今都記得聖旨下來以後,整個翰林院都炸開了鍋。所有人都覺得這聖旨簡直是在瞎胡鬧,甚至還有人反問來宣旨的太監是不是弄錯了,這聖旨到底是真是假。
翰林院有多清貴,錦衣衛的名聲就有多臭。有些自視甚高的翰林官私底下說起錦衣衛,張口閉口皆是鷹犬、紅袍鬼,神色語氣中全是不屑和畏懼。
就這麼一個臭名昭著又令人生畏的地方,讓徐裂雲過去做錦衣衛的二把手,真說不好陛下是喜歡徐裂雲還是要把這人給毀了。
倒是徐裂云云淡風輕接了聖旨,第二天把他留在翰林院裡的所有東西收拾乾淨,又隔了一天就往錦衣衛上任去了。
他去上任的當天,晚上關寧業就鐵青著一張臉來府裡找了裴元。什麼都沒說,只讓裴元陪著他喝了個爛醉。
都是世家子,自己是被皇帝偷偷摸摸找上,幾乎毀了前途名聲入的錦衣衛,他徐裂雲卻能先考上榜眼,後又直接成了指揮同知,要知道關寧業這會兒也不過是北鎮撫司的鎮撫使。
徐裂雲當然知道旁人在他背後議論什麼,但這些事對他來說無關緊要。去了錦衣衛沒多久徐裂雲就出京了,去哪裡沒人知道,去幹什麼就更加沒人知曉了。
不過這次出巡,裴元在御前輪值的時候長了,多少也看出些門道來。
陛下明面上在查運河連同漕運的治理,但私底下的重點都放在江南織造和鹽務上,光是裴元這麼個翰林官,都已經替陛下整理過不少打死都不能拿出來的奏疏和條陳了。
南直隸這邊雖不如京城,六部的整套班子還在,江南之地又多富庶,鹽鐵織造只要碰一下都是淌水似的銀子,更不要提這裡面在稅收錢糧上搞的鬼。這種事要麼不查,一查就沒人能躲得過去。
這種要命的事,陛下真要派人私下來找證據,還就沒有比徐裂雲更合適的人。這種活兒不光髒還得罪人,只有從徐家那樣自開國屹立至今不倒的勳貴之家出來的徐裂雲才有這個膽氣和底氣,接這份差事。
要是換做是自己?裴元忍不住想起去年有一次在宮中值夜,陛下把他找過去。本以為是有什麼緊急的文書或是聖旨要擬,沒想到卻只是閒話家常。
真正的閒話家常,問的話極瑣碎,很多裴元現在已經記不得了。唯一記得最清楚的是陛下問他,要是以後派他做巡察御史要出京,他願意不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