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政事務中心那扇明亮的玻璃門裡走出來,室外的寒意立刻包裹上來,帶著冰雪特有的清冽,衝散了方才大廳裡那點溫馨暖意。
但那份剛剛被蓋章確認的、沉甸甸的暖,還留在每個人心底。
星昴月還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未褪的羞惱中,臉頰的紅暈在冷風裡也沒那麼快散去,他小心地推著幻曜痕的輪椅,動作輕柔。
虎昭搓著手,咧著嘴,還在回味剛才那一幕,想說什麼又怕被星昴月瞪。
無錫則安靜地跟在一旁。
幻曜痕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臉色在門口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比之前更加蒼白透明,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柔和,一直落在身側的兒子和新“兒媳”身上,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
走到一處相對避風、燈光也稍暗些的拐角,幻曜痕忽然輕輕拍了拍星昴月推著輪椅的手。
星昴月停下腳步,低頭看他:“爸?”
幻曜痕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別的東西,然後,他抬眼看向站在另一邊的幻曜辰,聲音溫和卻清晰:“曜辰,你過來一下,爸……有話想單獨跟你說說。”
星昴月聞言,立刻明白了什麼。
他帶著點擔憂,看了幻曜辰一眼,然後對幻曜痕輕輕點了點頭,鬆開了推著輪椅的手,退開兩步,和虎昭、無錫站到了一起,給了這對父子單獨說話的空間。
幻曜辰看著父親,金色的瞳孔在夜色和燈光的交界處,明暗不定。
他沒說什麼,只是沉默地走過去,在父親的輪椅前,很自然地、毫無遲疑地屈膝,半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替父親掖了掖腿上有些滑落的毯子邊角,然後雙手交疊,輕輕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微微仰著臉,安靜地看著父親,等待著。
幻曜痕看著兒子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臉早已褪去了幼時的稚嫩和青澀,變得稜角分明,堅毅沉穩,只有在看著他時,那雙總是過於銳利、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眼眸裡,才會流露出這樣專注的、全然的依賴和傾聽。
幻曜痕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那是一種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平靜,一種飽經滄桑後的釋然,還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屬於父親的不捨與慈愛。
他伸出手,那雙手枯瘦,皮膚鬆弛,佈滿了老人斑和長期病痛折磨留下的痕跡,有些顫抖,卻異常溫暖。
他輕輕覆上幻曜辰放在膝蓋上的手背,拍了拍。
“曜辰啊……” 幻曜痕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老人特有的緩慢和悠長,在這寂靜的雪夜角落裡,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爸……恐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幻曜辰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瞬間蜷縮了一下。
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打斷父親,只是那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醫生的話,爸自己心裡清楚。” 幻曜痕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副身子骨,早就到極限了。能撐到現在,看到你成家,看到你……找到這麼好的孩子,” 他抬眼,慈愛地看了一眼不遠處正擔憂望著這邊的星昴月,又看回幻曜辰,“爸這心裡啊,就什麼遺憾都沒了,真的,特別高興,特別……知足。”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喘,輕輕咳了兩聲,才繼續道:“爸這一輩子,沒結過婚,也沒……沒自己的親生孩子。年輕時候,總覺得還有時間,總想著先活下去,先填飽肚子。等後來啊,世道越來越亂,人也就……越來越不敢想了。撿到你的時候,你才那麼小一點,髒兮兮的……”
幻曜痕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裡。
幻曜辰依舊安靜地聽著,半蹲著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那雙注視著父親的眼睛,深邃得像化不開的墨。
“那時候爸就想啊,這世道,一個人活著太難了。多一張嘴,更難。可把你扔在那兒,爸這心裡……過不去。” 幻曜痕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幻曜辰臉上,枯瘦的手微微用力,握緊了兒子的手,“後來啊,就這麼一天天,一年年,看著你從小不點,長成大小夥子。看著你成長,看著你變強,看著你有了自己的夥伴,有了自己的路……爸這心裡,就跟你是我親生的一樣。爸沒別的本事,給不了你什麼好東西,也就只能給你一口吃的,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還有……這點沒用的牽掛。”
他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更明顯的哽咽,眼眶也紅了,但他努力睜大眼睛,不想讓淚水模糊了看兒子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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