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蹲下身,身旁的空間撕裂,大量的泥土傾灑而出,鋪到光滑的鏡面上。
零詫異,“這裡面道具不是被禁止了嗎?”
“這並不是神明恩惠下來的道具,你高高在上了太久,連最基本的泥土都識別不出來了嗎?”
“山”伸出指尖輕觸面前的泥土,以他指尖為中心,泥土震顫,鏡面如同遭受重擊的冰層,裂紋瞬間呈放射狀蔓延開來,發出刺耳的聲響。
裂紋所過之處,鏡中的倒影紛紛扭曲破碎。
“你總是這麼直接。”零的聲音裡聽不出恐懼,反而有一絲奇異的欣賞,“但在這裡,你破壞的每一面鏡子都只會產生出更多的鏡子。”
那些碎裂的鏡片,每一片都快速增殖擴充套件,轉瞬間化作更多更小的鏡面,將“山”包圍得更密不透風。
新的鏡子裡,“山”的倒影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山”停下動作,若有所思。
零的影像開始發生變化,她的輪廓邊緣變得模糊,彷彿要溶解進背景的映象迷宮之中。
“阿蘭說,最簡單直白的恐懼就是自身。”
鏡中的零抬起了手,“彎弓搭箭”做出了射擊的姿勢,虛無的雙手中產生了黑色的光。
零鬆開了“拉箭”的右手,於此同時黑光出現在這裡的每一面能反射的鏡面上。
黑光形成了黑箭,突破了鏡子的禁錮。
它們射出,又被鏡面折返,越聚越多,最終的目標指向了“山”。
“山”操控著泥土阻擋黑箭,但在被鏡面加強後的黑箭面前,升起的土牆不堪一擊,瞬間瓦解。
“山”被黑箭淹沒。
“你知道為什麼最簡單直白的恐懼是自身嗎?”阿蘭問道。
“我不懂。”零如此回應。
“那恐懼不在窗外,而在凝視窗外時,瞳孔裡映出的自己;也不在身後的腳步聲裡,而在自己正在加快的心跳聲中。”
零似懂非懂。
“我們的意識裡總會藏著幾扇虛掩的門,你能聽見門後有呼吸聲,是自己的,又不全然是。那些在暗處生長卻又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比任何山野精怪都更貼近你的骨頭。你餵養了它們,用你的猶疑,你的慾望,你所有不敢見光的念頭。恐懼並不是怪物本身,而是意識到怪物是你骨血一部分時那陣徹骨的寒意。”
阿蘭冷漠的聲音如一隻手攥住了零的心臟,她已經很久都沒有這種感覺。
“我們天生是分裂的造物,白天你是一個名字,夜裡你又成了另一種心跳。道德、理性、文明,這些後天釘進我們骨骼的榫卯,時常在深夜發出想要掙脫的呻吟。”
“更深的恐懼來自你永遠無法真正佔有自己。你被囚禁在這個會衰老的軀體裡,被無數個“你”輪流看管。父母眼裡的你,戀人夢裡的你,社會需要的你,層層疊疊的倒影中,真實的輪廓早已模糊不清。你恐懼的是終其一生都在扮演‘自己’這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零笑了起來,她對自己從未有過這麼清晰的認知,“是的,我身體裡豺狼與星辰同在。”
“所以,你應該畏懼鏡中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