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餘冷笑一聲,指尖敲著案几:“知道又如何?我等又未真做什麼。趙兄,關鍵是不能讓他覺得你有異心。眼下漁陽這局面,馮徵要的是安穩,是面子。”
張耳點頭,接過話:“陳兄說得對。馮徵剛用連環計拿下箕子國,風頭正盛,又讓六國把食邑往漁陽挪,擺明了要收緊韁繩。你此去,姿態要放低,話要說得委屈,但絕不能認錯——我們何錯之有?不過是自保罷了。”
趙歇心道:對,不能認錯。認錯就是心虛,就是把柄。馮徵最擅長的就是抓住把柄層層加碼,箕道、箕淮就是前車之鑑。
“那……我該怎麼說?”趙歇看向二人,心裡稍定。有這二位“刎頸之交”出主意,總比自己莽撞強。
“就說處處受項氏排擠,資源匱乏,行事艱難。”陳餘道,眼神銳利,“但要強調,即便如此,我等仍竭力維持趙國舊部不亂,全是為了盟主的大局。尤其要提一提,我們可是積極響應了遷民建郡、出資出力的。”
張耳補充,聲音更緩:“記住,你是去訴苦的,不是去請罪的。訴苦是示弱,是求盟主做主;請罪就是授人以柄。馮徵若問起私鬥或與魏咎的往來,就往項梁田儋逼迫、形勢所迫上引。總之,一切行動,都是為了替盟主‘維穩’。”
趙歇暗自盤算:訴苦……示弱……把問題拋給馮徵,讓他去擺平項梁?這招張良教公子成用過,好像有效。馮徵吃這套嗎?
“我曉得了。”趙歇深吸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二位與我同去?”
“自然。”張耳與陳餘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有些話,你不好說,我們來說。”
馮徵坐在正廳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玉環。廳側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風後,影影綽綽立著幾人。
他心道:趙歇、張耳、陳餘……史書上這對著名的“刎頸之交”和那個糊塗的趙王歇,現在倒真湊一塊兒了。一個後來被劉邦封了趙王,一個被韓信砍了腦袋,現在倒在我面前演起忠義戲碼。也好,且看看你們能演出什麼花樣。
腳步聲近,英布引著三人入內:“侯爺,趙歇帶到,張耳、陳餘同來。”
馮徵抬眼,目光平和地掃過。趙歇趕緊躬身,張耳、陳餘緊隨其後,禮數週全。
“坐。”馮徵抬手,語氣聽不出波瀾,“不必多禮。屏風後是范增先生、子房和田光老丈,正在商議些瑣事,不必在意。”
趙歇心裡咯噔一下。范增、張良、田光都在後面聽著?他瞬間覺得後背發緊。張耳和陳餘也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凜然。
三人拘謹落座。馮徵心裡一陣吐槽:這張耳陳餘,歷史上能把趙歇架空了又互相捅刀,現在倒裝得一副忠心謀士模樣。這趙歇更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的主。不過,眼下這漁陽的棋局,這種心思活絡又不夠聰明棋子,正好用。
“趙歇啊,”馮徵開口,將玉環輕輕放下,發出清脆一響,“近日趙國舊部,可還安穩?箕子國新定,西北郡初建,你們那邊沒出什麼岔子吧?”
趙歇心裡一緊,來了。先問安穩,這是定調子。“回盟主……”他斟酌著詞句,“託盟主洪福,趙國舊部大體還算安穩。新遷的民眾,也正在安置。只是……”
“只是什麼?”馮徵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只是項梁將軍那邊,對趙國舊人多有……擠壓。”張耳適時接過話,臉上堆起無奈與愁苦,“糧草調配屢屢拖延,應分的戰利品也剋扣得厲害。駐地劃撥更是……多是貧瘠偏遠之處。我等維持部眾,實在艱難。”他心道:先把水攪渾,把項梁推出來擋著。
陳餘嘆了口氣,聲音沉重:“盟主明鑑,非是不願為盟主、為朝廷效力,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底下弟兄們跟著盟主東征西討,所求不過溫飽安定,如今卻……唉,己有怨言。我等日夜安撫,曉以大義,才未生亂子。”他心道:點出“可能生亂”的威脅,但強調我們在努力“維穩”,姿態要做足。
趙歇見二人鋪墊得差不多了,適時露出更深的愁苦,甚至帶上一絲哽咽:“盟主,我等深知您一視同仁,賞罰分明。可項將軍他……或許是對舊日趙國有成見,或許是聽了什麼閒話,對我等多有為難。前次私鬥,實非我等所願,乃是項氏部眾欺人太甚,不得己才……即便如此,章邯將軍處置後,我等也絕無怨言,只求能有個公道,有條活路。”他心道:私鬥的事必須輕描淡寫帶過,重點突出是被逼無奈和顧全大局。
馮徵靜靜聽著,偶爾啜一口茶,心裡暗笑:好一套組合拳。趙歇示弱扮可憐,張耳訴苦列罪狀,陳餘點出潛在危機順便表功,最後把髒水全潑項梁頭上,還暗指可能有人進讒言。這流程,比當初張良教公子成的那套更熟練啊。可惜,你們私下串聯魏咎、抱怨觀望、在食邑之事上猶豫不前,真當我不知道?
“竟有此事?”馮徵放下茶盞,眉頭微皺,顯得頗為關切,“項梁做事,一向以大局為重,雖有些地方可能急切了些,但剋扣糧草、刻意排擠……不至於吧?”他心道:項梁排擠你們是真,但你們也絕非省油燈。先否一下,看你們怎麼接。
“千真萬確啊盟主!”趙歇見馮徵似有鬆動,忙向前傾身,語氣激動,“我等豈敢欺瞞盟主?若非實在無法,也不敢來煩擾您清聽。盟主若不信,可查糧草調撥記錄,可問任何趙國舊部士卒!”他心道:咬死這一點,賬目上項梁確實不乾淨。
“是啊盟主。”張耳語氣更加誠懇,甚至帶了點悲憤,“我等一切行動,皆是為穩住趙國舊部,不讓他們因生計無著而滋生事端,給盟主您添亂。此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便是前次……前次與魏咎兄有些往來,也是同病相憐,互訴苦楚,絕無他意!”他心道:主動提及魏咎,但定性為“互訴苦楚”,淡化串聯嫌疑。
陳餘重重抱拳:“如今六國舊部齊聚漁陽,共圖大業,大局為重。我等縱有萬般委屈,也願為盟主、為這反秦大業忍耐。只求……只求盟主能稍作協調,主持公道,給我等,給趙國子弟一條活路,我等必誓死效忠,絕無二心!”他心道:上升到“反秦大業”和“誓死效忠”,把個人訴求包裝成大義所需。
三人言辭懇切,表情真摯,目光齊齊聚焦在馮徵臉上,等待著他的裁決或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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