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穎聽到這,手機差點滑落掉了,結巴地問道:“周姐,他,他們這,這是要幹什麼?”
“梅穎,”周詠梅沒回應梅穎的問題,反而嚴肅地叫著她的名字,“你我都是在這個圈子裡活了半輩子的人,有些話,知慧現在沒法冷靜地說,但我得說給你聽。”
“一個家,就像一棵大樹。根紮在土裡,枝葉伸向天空。平日裡,我們只見得到地面的枝繁葉茂,風光無限。”
“可一旦風雨來了,人們最先看到的,往往是地底下那些盤根錯節、見不得光的部分。”
“根爛了,樹就保不住了。可那些依附在樹幹上的藤蔓、棲息在枝頭的鳥雀,又該怎麼辦?”
梅穎的眼淚頓時又滾落,她知道周詠梅在說什麼。
“你和我,我們這樣的女人,”周詠梅繼續說著,聲音裡有一種歷經世事的蒼涼,“從來不是樹本身。我們是藤,是鳥,是樹上開的花。”
“樹倒了,我們再美,也會跟著埋進土裡,爛在泥中。”
“沒有人會記得一朵花曾經開得多好看,他們只會指著那堆爛木頭說——看,那棵樹死了,它身上的東西,也都髒了,臭了。”
“梅穎,你是個聰明人。知慧再怎麼恨季光勃,也清楚你是無辜的。”
“可無辜這兩個字,在滔天巨浪面前,輕得像一片羽毛。浪打過來,羽毛和木頭,都是一起沉的。”
“有時候,”周詠梅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徹悟,“自行了斷的枯萎,比被人連根拔起的碾碎,至少還能留下一點點體面。”
“不是為了誰,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作為梅穎這個人,最後還能剩下的一點樣子。”
“而不是將來被人指著脊樑骨,說你是那棵爛樹上,最後一片枯死也不肯掉的葉子。”
“話,我就說到這裡。路,得你自己選。是等著狂風暴雨把最後一點遮蔽都撕碎,讓所有人看到底下最不堪的泥濘,還是在風暴徹底到來之前,給自己一個乾淨的背影。”
“想想你的兒子。樹的影子太長,會遮掉他未來所有的光。”
周詠梅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甚至都沒有說再見,通話便結束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在死寂的房間裡空洞地迴盪
梅穎慢慢滑坐在地,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掉落。
周詠梅的話,比季光勃的表演更致命。
季光勃訴說的是利害,是恐慌,是外部的追殺。
而周詠梅,這位省委書記的夫人,用最平靜的語氣,剖開了她最不敢直視的核心,關於體面,關於尊嚴,關於一個女人在這個結構裡最終的、也是唯一的價值體現:適時地、安靜地消失。
體面。
周詠梅反覆提及的體面,像最後一道微光,也是最終極的審判。
在這條路上走到黑的人,最後能抓住的,似乎也只有這個了。
季光勃的電話沒有再響起,或許,他也從某種渠道,得知了周詠梅的這通電話,知道了那條體面的路,已經被更高明的人,清晰地擺在了梅穎面前。
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成了最殘酷的催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