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小姑姑在,一定程度上給予了她極大的自由。
從前,她考慮自己,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揹負著什麼,直到記憶全部甦醒,她便再也沒有了選擇的權力,為北歧,還是為她自己,總得讓她一步步謀劃,一步步佈局。
她沒想過要北歧的政權,沒有得知自己身份的時候,她想離開沈家,做一個普通人,如今多重身份加身,她已不能再任性。
北歧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來重建,無論是依附大梁,還是獨立於北方。
沈老夫人不知雲鸞心裡在想什麼,她只是繼續道:“你大哥哥……他其實極少有喜愛的東西。”
她輕輕回握住雲鸞的手,不是很用力,卻有些鄭重其事。
“祖母記得有段時間他特別喜歡木雕,那時他才十二歲,不知從哪裡得來一小塊沉香木,日夜不離手地刻著。”
老夫人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繼續慢慢道,“可他刻好了,看幾日,便丟進火盆裡燒了。我問他為何不留著,他說既已得其中趣味,何必執著於形。”
雲鸞靜靜地聽著,心裡泛起細微的漣漪。
“他這個孩子,對什麼都淡淡的。”
沈老夫人嘆了口氣,“好的字畫,難得的古琴,美味的佳餚,似乎什麼都不能真正勾起他的興致。你父親曾說他是無欲則剛,是天生做帝王的人,冷漠淡薄,可祖母知道,他不是無慾,只是不願讓任何東西牽絆住自己。”
艙內一時寂靜,只有沈有然低低的玩鬧聲和江水拍打著船身的聲音不時飄進來,
“直到那日,”沈老夫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輕柔,“向來冷淡的他,卻忽然踏足了我的房中,陪我說話解悶,為我做藥膳,甚至屈尊紆貴,給我這個老太婆跪下磕了三個頭,喚我祖母。他是第一次這般正式地喚我一個鄉野來的村婦祖母。他可是蕭家人,是先帝選定的繼承人。”
雲鸞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我從未見過他那般模樣。”
老夫人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像是終於有了想要抓緊的東西,卻又不知該如何伸手,你知道,他向我求什麼?”
她停在這裡,雲鸞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
“他求我照拂你。”
老夫人轉頭看向雲鸞,目光慈愛,又飽含複雜。
雲鸞感到心中一種難以名狀的波瀾起伏。
老夫人繼續道:“我那時便明白,他這一生剋制、冷淡,對萬物都不曾上心,唯獨你,是他冷靜自持的思慮之下,唯一一次破例,乃至於後來,他對你起了佔有之心時,他也懇求我,照拂你。”
沈老夫人說完這些話,就慢慢地又闔上眼睛。
似乎這些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精力。
江水輕輕拍打船身,沈老夫人在金色的斜陽中睡著了,雲鸞坐在一旁,望著窗外的湖光山色。
湖水在暮色夕照中泛金瀉銀,水天一色之中,枯萎的蘆葦在風中搖盪,她又想起了那句詩。
也許那並不是什麼普通的送別詩,而是絕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