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她,全然想不透,裴駙馬究竟是憑著何等手段,不僅自身穩坐駙馬之位,更讓清玉大長公主心甘情願,陪他演了那數十年如一日的傾心戲碼。
如今想來,她終於明瞭。
裴駙馬或許算不得俗世定義的聰明人,卻是真正大巧若拙的純粹之人。
行事看似荒唐不羈,卻總能在關鍵的節點,做出最恰到好處的選擇。
與這樣的人朝夕相對,既省心省力,又有生趣。
裴桑枝想,清玉大長公主大抵便是在這年復一年的煙火尋常裡,真心實意地陷了進去,才會於病重彌留之際,仍要為裴駙馬鋪好後路,做最周全的打算,謀求一個最萬全的結局。
“即便成景淮死了,也難保風浪不起。畢竟,真正能攪動風雲的,從來就不是他,而是他背後的秦王與承恩公府。”
裴桑枝斂起思緒,正色道:“當承恩公府老夫人決意接過成景淮這個燙手山芋時,勢必已洞悉了他的誠意。那些書信字畫,恐怕早已呈送至她手中。”
“敢問成老太爺究竟作何打算?此事要如何真正平息,又如何確保清玉大長公主的身後清名不損分毫?”
裴駙馬一聽這問題,頓時把脖子也不自覺往前探了探,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望向成老太爺。
成老太爺微微頷首:“在你回府前,老夫已對你祖父言明,我大限將至,壽元無幾。”
“說來倒也坦然,老夫也確實活夠了。”
“這數十載,年少時既曾縱情聲色,揹負一身荒唐惡名;及冠後也得遇機緣,借元初帝與清玉殿下之勢,拜入名師門下,一舉高中,踏上仕途。自此,治過貧瘠邊陲,剿過悍匪流寇,推行過新政,治理過水患,更歷經數次生死刺殺。”
“這雙眼睛,看盡大乾南北風光;這雙腳,踏遍州縣萬里疆土。”
“如今細細回味,此生已無遺憾。”
“故而,老夫也不願再強留於此間了。”
“時辰到了,自當離去。”
言及外放歲月裡搏命積攢的功績,成老太爺的語氣並無炫耀之意,神情間卻悄然融入幾分緬懷與傲色,交織難分。
或許他為人夫、為人父有萬般不是,皆不堪稱道,但唯有作為一方父母官,面對治下百姓時,他敢言一句俯仰無愧。
這,便是他為自己單薄一生所增添的、為數不多的厚重底色,亦是他在青史之上,所能留下的寥寥數行。
清玉,是有實權有魄力的大長公主。
而他,是一代能臣!
千百年後,青史之上,當後人提及他二人,或會撫卷讚歎,真不愧為表兄妹,心智手腕,一脈相承。
想想,也是一種慰藉。
裴桑枝目光微動,掠過成老太爺的面容,但見其神完氣足,無一絲枯槁衰敗之氣,心下暗自狐疑,這實在不似壽元將盡之相。
最大的可能,便是成老太爺的心氣兒已然耗盡。
正如他自己所言,只是“活夠了”。
尤其是此次,因自家子孫不肖,玷汙了他珍視一世的清玉大長公主的清名,這恐怕才是最終擊垮他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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