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識,混同著生命的溫熱,一點一滴流逝殆盡。所有不甘的疑問,終是沉入了無邊的冰冷與虛無。
不甘心啊。
是真的不甘心啊。
他已經拋卻了尊嚴與羞恥,連為人的根本都已捨棄。他已經如此卑躬屈膝,在泥沼中忍辱偷生……
為什麼老天爺連一次搏命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他還沒等到裴桑枝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跪在他腳下,懺悔她的過錯,哀求他的原諒,乞求他的垂憐呢。
他還沒能嘗過那權傾朝野、風光無限的滋味,還沒能將成景翊徹底踩在腳下,還沒能讓整個成家都對他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怎麼就要死了呢。
是不是……
是不是他對裴春草的示弱、示好不心軟,他也不會淪落到這一步呢。
不……
不能反省自己。
是裴桑枝的錯,是裴桑枝朝秦暮楚,是裴桑枝毀了他。
是老太爺的錯,是老太爺親疏不分,是老太爺心狠手辣。
他們才是罪魁禍首。
一切野望與掙扎,終是落得個“自作孽,不可活”的可笑又可悲的下場。
不,是罪有應得。
成老太爺垂眸,看著死不瞑目的成景淮,心底如風暴過後的海面,波瀾不起,只餘一片浩渺的死寂。
追根溯源,他亦有錯。
養而不教,縱其惡性,此乃他身為人祖父,無可推卸的罪愆。
所以,他也會以死贖己罪。
成老太爺仔細檢視衣袍,確認未染滴血,而後神色平靜地推門而出。
他對不遠不近值守在廊簷下青石磚上的秦王府侍從道:“代老夫回稟秦王,此孫,老夫不敢要,成家更不能容。”
“成家雖非鐘鳴鼎食之家,然老夫以科舉入仕,憑的是胸中文章。這讀書人的脊樑,尚未被這等汙穢壓彎,尚知珍重氣節。”
侍從面露難色,上前深深一躬,恭敬回道:“還請成老太爺移步正廳稍候。今日宮中有小朝會,王爺一早便入宮議事,尚未回府。王爺特地傳話回府,命小的們務必小心伺候,不得有絲毫怠慢。”
“一切事宜,待王爺回府,再與老太爺細商可好?王爺誠意拳拳,萬般囑咐,懇請老太爺萬勿拒絕。”
成老太爺略一擺手:“秦王殿下盛情,老夫心領。待他日得閒,老夫再備薄禮登門,與殿下品茗敘話。今日俗務纏身,不便久留,就此別過。”
今日若非這小朝會,他反倒不會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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