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傳方善保。”王泰和沉聲道。
殿外立刻傳來侍衛利落的應答：“卑職遵命！”
偏殿內復歸安靜，唯有燭芯偶爾“噼啪”輕爆，濺出幾點火星。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侍衛的通傳聲，“大人，方善保已帶到。”
“帶他進來。”王泰和道。
方善保是被抬進來，用過刑的他，一副慘相。
他地左臂以粗布草草包紮，布條上還滲著暗紅的血漬，垂在身側不自然地晃著。
右手則被麻繩牢牢捆在榻邊，手腕處勒出了幾道紅痕。
原本還算周正的臉腫得老高，左眼幾乎睜不開，眼角青紫一片，嘴角裂著深可見骨的口子，每喘一口氣都要倒抽半口涼氣，卻硬是沒敢發出太大聲響。
顯然他是記得昨日的酷刑，不敢隨意觸怒慎刑司的人。
被侍衛抬到王嬤嬤對面時，他緩緩轉動眼珠，與看過來的王嬤嬤對視了一眼。
“方善保，”王泰和敲了敲桌案，“昨日你供認，事發前一日從王嬤嬤處取了‘陰息散’，摻進了承祥宮晚香玉的花土裡，但王嬤嬤方才卻說，她給你的不是陰息散，她給你的究竟是什麼？”
“就是……就是陰息散。”王善保堅持先前的說話。
王嬤嬤急了，“你胡唚！我何時給過你這謀逆的東西？那日我明明給你的是碎瓷片，你這是想要害死我啊，虧我以前一直幫你，你這個混賬東西！”
方善保被王嬤嬤吼得身子縮了縮，嘴角的傷口扯得生疼，但他仍然堅持先前的說法：“大人，奴才沒胡唚……那日在慈寧宮偏殿，是王嬤嬤親手把藥粉遞給我的，用的是個白瓷小瓶，倒在油紙裡包著，還囑咐我……囑咐我夜裡悄悄摻進花土，別讓人看見。”
“油紙？”王泰和眉峰一挑，指尖在桌案上的卷宗上，輕輕一劃，“昨日你供詞說的是‘錦盒裝著陰息散’，今日怎的成了油紙？”
方善保的臉白了幾分，眼神慌了慌，卻還是咬著牙辯解：“昨日……昨日夾棍夾得奴才腦子昏，記混了容器。但藥粉是真的，就是陰息散，王嬤嬤確實給了我！”
“方狗蛋，你不得好死。”王嬤嬤直呼方善保的小名，聲音裡又急又恨，“我那日，明明給你的是一箇舊的錦盒，盒面還繡著並蒂荷，是早年太后賞我的舊物！裡面裝的是打碎的茶盞碎片，杯底還刻著‘承光’二字。你、你為什麼要亂栽贓？你想害死我嗎？”
方善保被“方狗蛋”這個小名喊得一怔，眼神里閃過絲極淡的恍惚。
這名字只有潛邸舊人才會叫，他咳了兩聲才道：“王嬤嬤，我說的都是實言，我從沒見過什麼並蒂荷錦盒，更沒見過刻‘承光’的茶盞碎片，那日您給我的就是陰息散！”
王嬤嬤氣得直喘粗氣，突然她眼中一亮，“王大人，事發突然，他又沒出宮，只要您讓人去他的房裡，必然能搜出錦盒來。那錦盒我親手縫過邊角，右邊底下還缺了一小塊繡線，裡面的碎瓷片我用黑布裹著，布角還沾著點庫房地磚的灰！您現在就派人去搜，搜出來便能證明老奴清白，若搜不出來，老奴甘願領受‘私傳禁物、欺瞞大人’的罪名，絕不推諉！”
她說著，又轉向方善保，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懇：“方狗蛋，我知道你昨日受了罪，怕得慌，可謀逆的罪名擔不得！你若現在認了是記混了，大人看在你認罪態度好，或許還能從輕發落，何必抱著謊話不放，連自己的活路都斷了？”
田副尉在一旁聽著，亦道：“方善保，王嬤嬤說的這些細節，你要是記起來了，就趕緊說。大人審案是要真相，不是要你的命，你別硬撐著。”
方善保的喉結滾了滾，長嘆一口氣，“是，王嬤嬤交給我是碎瓷片，裝瓷片的錦盒，現在就放在床板下面的暗格裡。”
王泰和微眯著眼，“既給你的是碎瓷片，錦盒還藏在床板暗格裡，昨日為何要供認是‘陰息散’？今日又為何一開始死咬著不放，非要等王嬤嬤說清錦盒細節，才肯認實？”
“大人，奴才沒辦法啊，昨日一早，奴才的床頭就放著奴才娘頭上戴的荊釵和侄兒的長命鎖，奴才只能照著紙上說的做。”方善保苦著臉道。
“床頭放著荊釵和長命鎖？”王泰和眉頭微皺，“紙上寫的什麼？是誰放在你床頭的？”
“奴才不知道是誰放的，奴才凌晨醒來就瞧見了。那荊釵是奴才娘出嫁時，奴才的爹親手做的。長命鎖是去年侄兒滿月，奴才特意打了送回家的。奴才一眼，就認出來了。在物件底下壓著張紙，上面寫著‘若想你娘與侄兒活命，便在慎刑司供出從王嬤嬤處取陰息散，細節照此說來’。還寫下了奴才家的地址，奴才一瞧，便被嚇懵了，奴才娘身子弱，侄兒才一歲大，要是真出點事……奴才實在不敢賭啊！”方善保的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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