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晚風微涼，廊下浮動的花香沁人心脾。
“是的娘娘，李守安招供得極為乾脆，將所有貪腐、篡改賬目之事，盡數推到壽頤宮與沈家身上，賬冊憑據一應俱全。可偏偏他對啟元宮的所有牽扯隻字不提，半點未曾牽連皇后，不知是無意遺漏，還是另有盤算？”李成福語氣間滿是疑惑。
謝知意眉頭微蹙，暗自思索。
李守安在宮正司盤踞十餘年，為人左右逢源、狡詐圓滑，最是會審時度勢、趨利避害。
他手握後宮多年賬目秘辛，相當於同時攥住了壽頤宮與啟元宮兩宮的把柄。
如今他死罪已定、身陷絕境，換做尋常人早已破罐破摔，橫豎難逃一死，必定會將所有牽扯之人盡數攀咬下水，絕不會這般精準取捨、刻意偏袒一方。
其中反常之處，顯然並非偶然。
晚風拂動她鬢邊細碎髮絲，謝知意淺淺一笑，語氣清淡：“他不是忘了，是心裡確有別的盤算。壽頤宮栽培他多年，是他最大的靠山，他本就撇不清干係，卻執意死咬壽頤宮，唯獨放過啟元宮，原因只有一個。”
“啟元宮暗中遞了話，告知他壽頤宮早已將他捨棄，事後還會清算他的家人。”
李成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想來是啟元宮許諾保全他闔家老小。李守安素來孝順，故而甘願拼死指證太后，刻意隱瞞與皇后的牽扯。只是他就不怕啟元宮事後翻臉，背信棄義嗎？”
“他定然留了後手，用來制衡啟元宮，以防對方事後反悔。”謝知意揣測道。
“只是啟元宮這一步棋，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謝知意輕搖團扇，緩步前行，“自大殿下崩逝後，皇后就心緒不穩，行事急躁無章，還屢次將我視作眼中釘。”
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原以為她早已亂了心性，沒料到這般四面受制、進退維谷的絕境之中，她竟能壓下滿心焦躁、穩住心神，反手製衡壽頤宮，完成破局反殺。不愧是能與壽頤宮鬥得，棋鼓相當的人物。”
李成福緊隨其後，聞言低聲感慨：“皇后娘娘此番的確是幡然醒悟，步步精準佈局，硬生生扭轉了必死的局面。”
“那你說，她起初有沒有動過滅口的心思？”謝知意轉頭輕問。
“依奴才揣測，定然是動過的。”李成福如實回答，“甚至暗中嘗試過動手，只是王泰和奉陛下嚴旨看守牢獄，防衛滴水不漏、無隙可乘，啟元宮的人根本無從下手。滅口無路，鋌而走險便是自尋死路，她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放棄險招，轉而拿捏李守安的家人軟肋，走了這步借力反殺的穩棋。”
謝知意眸光微深，頷首淺笑：“你看得通透。”
晚風穿過長廊，卷落一地細碎落英，清雅花香縈繞鼻尖，卻吹不散深宮暗處層層疊疊的洶湧暗流。
“你且說說，壽頤宮此番打的是什麼主意？”謝知意再度問道。
李成福深思熟慮後才答道：“依奴才猜想，太后原本也想除掉李守安、永絕後患，可她知曉啟元宮與李守安素有私交、牽扯頗深，便刻意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只想等啟元宮沉不住氣率先動手滅口，坐收這樁漁利。
“只要皇后敢私闖刑獄、暗中動手，太后便能立刻抓住把柄，發難皇后私幹律法、畏罪脫罪，順勢將啟元宮徹底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只可惜，太后千算萬算，沒料到皇后這次徹底沉住了氣。”謝知意輕輕晃了晃團扇，“她定然看穿了太后的圈套，深知動手是死、不動亦是險，硬生生壓下往日的急躁心性，不爭不搶、不冒不亂，反倒借力打力，將所有禍水盡數引向壽頤宮。”
“太后謀算半生，此番怕是要自作自受，自食惡果了。”李成福言語間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你錯了。”謝知意淡淡否定，神色平靜，“太后未必會自食惡果，你還是太低估壽頤宮這位主子了。”
“她無子傍身，卻能歷經先帝更迭、新帝登基的數輪朝局動盪，穩穩坐穩太后尊位，在後宮周旋多年屹立不倒，憑的從來不是運氣。”謝知意握緊扇柄，眸光沉沉，透著幾分警醒。
“皇后此番破局雖看著漂亮，可終究是絕境之中倉促應變，籌謀過於浮淺，能讓人一眼看穿，這局面未必穩得住。”
“而太后，深耕後宮半生，閱盡風波、城府深沉，最擅長隱忍蟄伏、後發制人，絕不會任由啟元宮這般輕易翻盤、安穩脫身的。”
李成福神色陡然凝重：“謝娘娘提點，奴才著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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