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匆匆，半月一晃而過。
刑慎司牢獄晝夜燈明火烈，嚴刑審訊從未停歇，戶部與內閣輪番對賬複核，一筆筆陳年舊賬被層層掀開。
整座皇城風聲肅殺，朝野上下人人緘口，無人敢私下求情，亦無人敢暗中遮掩罪證，糾纏後宮與朝堂數年的貪腐大案，終於迎來最終定局。
御書房內龍涎香沉靜綿長，煙氣緩緩盤旋而上，漫過寬大漆黑的御案。
案上堆疊著厚厚一疊案卷，硃紅罪證、供詞筆錄、銀兩往來明細單整齊羅列，皆是刑慎司與戶部耗時半月，晝夜核查敲定的最終卷宗。
蕭潯端坐御椅，指尖捻著一頁李守安親手畫押的供詞，眸光冷冽淡漠，面上無半分波瀾，可週身散開的帝王威壓，卻讓侍立在下方的王泰和大氣不敢出。
足足半炷香的時辰過去，蕭潯才緩緩放下手中供詞，“半月核查，所有賬目、人證、物證，盡數確鑿無誤？”
王泰和恭敬答道：“回陛下，全數核查完畢，無一處疏漏，無一份偽證，白紙黑字，無從抵賴。”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道：“李守安一口咬定，所有貪腐之事皆受沈太后暗中授意。奴才連日輪番審訊，再三旁敲側擊追問其餘同黨，查到多筆贓銀分流至啟元宮的隱秘痕跡，這足以證明皇后亦牽扯其中，只是李守安刻意隱瞞，一字不肯吐露實情。”
蕭潯輕笑一聲，“朕知曉。”
在知道李守安僅招供出壽頤宮，他便知這是皇后與太后在無聲博弈，二人都想借李守安這枚棄子，置對方於死地，同時乾乾淨淨從貪腐案中抽身自保。
眼下這場後宮暗鬥，終究是皇后略占上鋒。
御書房內寂靜無聲，唯有龍涎香緩緩流動，蕭潯垂眸看著供詞，長睫輕覆，遮住眼底所有翻湧的心緒。
王泰和垂首躬身，靜靜等候聖諭。
“宮正司總掌事李守安，貪墨內庫鉅額銀兩，欺君罔上，禍亂宮闈賬目，罪證確鑿，判斬立決，三日後菜市口行刑。家中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沒入宮中為奴，以儆效尤。”
蕭潯聲線冷硬無情，毫無遲疑，親手敲定李家滿門的結局。
“壽頤宮經手銀兩往來宮人七名，知情不報，協助太后暗中收納贓銀，全部杖斃於宮內，即刻執行。沈太后御下不嚴，管束宮人疏漏，致使後宮掀起巨案，罰禁足壽頤宮佛堂三月，削減壽頤宮半年用度，閉門思過，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另外，撤去壽頤宮調配內庫銀兩的所有許可權，往後後宮一切錢財排程，盡數歸宮正司與戶部雙重核驗，不經朕手諭，太后不得觸碰分毫。”
蕭潯先前只削去沈家在外的兵權，對沈太后宮中權責尚且留有餘地，此番奪走內庫財權，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外收外戚兵權，內鎖後宮財帛，兩層枷鎖落下，沈太后往後困於深宮，再無半分翻盤之力。
“至於皇后……”
蕭潯話語驟然停頓，眉峰微蹙，眸色沉了幾分。
他抬手拿過案上茶盞，靜默良久才淺啜一口，“經查雖無直接實證牽連貪腐一案，免於追責。然身為中宮，協理後宮不力，未能察明宮闈積弊，有失本分。罰俸一年，閉門思過，自省己身。”
話音落下，御書房重歸死寂，香菸嫋嫋，無聲漫過冰冷御案。
王泰和與劉永順雙雙垂首，脊背繃直，不敢抬頭直視龍顏。
二人隨侍帝王多年，慣看聖心喜怒，此刻生出相同揣測。
陛下處置壽頤宮之時，趕盡殺絕，分毫情面不留，可明知啟元宮沾有贓銀線索，卻最終從輕發落，只罰俸自省，責罰輕如鴻毛。
二人於暗處飛快對視一眼，又迅速低頭，陛下終究是念及中宮情分，刻意饒恕了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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