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大約四十分鐘。一輛掛著京城牌照的解放卡車緩緩駛出貨運站,車斗裡蓋著帆布,裝得滿滿當當。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火車頭帽子,嘴裡叼著菸捲。卡車出了院子之後往南拐,上了通往省城方向的公路。
大寶從修車鋪門口站起來,快步跟上去。卡車速度不快,在結了冰的路面上小心地開著。他跟了大約兩百米,在一段上坡路的時候幾步追到車尾,手在車幫上一撐,人翻進了車斗,落在帆布下面那堆貨上。帆布蓋下來,把他罩在了裡面,
大寶隨即就消失在了空間中,他在湖邊草地上躺了下來,腦子裡走馬燈一樣轉著——關正平臉上的血,地下室那盞晃悠的吊燈,李衛國在門縫外壓著嗓子說的話,還有周教授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周教授,是去年秋天在靠山屯的地窖裡,教授戴著老花鏡,在煤油燈下一字一字地校對手稿,手指凍得通紅,抬頭看見大寶來了,就笑著說道,
“小秦,你來啦。快來幫我看看這段,我總覺得遣詞用句有問題。”
那雙手現在冰冷了。被蒙著被子撞在牆上,血從後腦勺流出來,順著牆根淌了一地。鄭教授更冤枉,一個搞了一輩子水利工程的人,連推帶搡被人拿警棍掄在太陽穴上——那是人的要害,打在那兒,非死即殘,
下手的人心裡明鏡似的。老王最可憐,心臟病發的樣子大寶見過,臉憋紫了,張著嘴喘不上氣,兩隻手抓著胸口。那種時候哪怕有一個人給他掏一顆速效救心丸塞進嘴裡,也許就緩過來了。
可沒人管。就讓他蜷在那裡抽搐,直到不動了,身體僵了,涼透了。
大寶在睜開眼。他的眼神很平靜,可他的心也涼透了,
卡車在路上走了將近十個小時。中間停了一次,估計是司機吃飯加油,大寶沒有動,也沒有下車,他的意識一直在跟著車活動,
過了三個小時,直到暮色降臨,窗外透進來的光從灰白變成橘紅又變成墨藍,車速逐漸慢下來,周圍開始出現城市的喧囂聲。
終於,卡車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發動機熄火了。他聽見司機跳下車,跟什麼人說話,然後是鐵門開啟的聲音、人聲、腳踏車的車鈴聲,還有遠處公交車的報站聲——廣播喇叭裡傳出一個女聲,字正腔圓地報著站名。
這是京城。
大寶從帆布底下鑽出來,天已經黑了。卡車停在一個貨物中轉站的院子裡,四周是倉庫和路燈,行人不算多。
他輕巧地翻下車斗,落地後拍了拍身上的灰,從院子側門走出去。
外面的街道他認得。是豐臺區的一條老街,街邊種著槐樹,冬天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他沿著街走了十來分鐘,找到一間公用電話亭。玻璃門碎了一角,話筒上落了一層灰。他投了兩分錢進去,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喂?”
“小舅,是我。姥姥在家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聲音壓低了,也激動起來,“小子,你在哪兒?”
“豐臺。我剛到。”
“別回家,四合院裡到處都是,老太太那邊也有人盯著。你往南走,到永定門,橋底下有個修鞋的攤子,晚上沒人,你在那兒等著,我四十分鐘到。”
“好。”
大寶掛了電話,走出電話亭,把領子豎起來,沿著街邊往南走。京城冬天的夜晚冷得透骨,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騎著腳踏車的人從他身邊擦過去,車鈴聲在空蕩的街道上清脆地響一聲就消散了。
永定門橋下確實有個修鞋攤。一張矮凳,一個木頭箱子,箱子上面放著幾把錐子、一卷麻繩、幾塊皮子,用一塊塑膠布蓋著,落了一層薄灰。
大寶在矮凳上坐下來,背靠著橋墩,面朝馬路的方向。從這個角度能看見橋上來往的車輛和行人,但橋上的人不容易注意到橋底下坐著的人。
他等了大約四十分鐘。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從橋上駛過,速度很慢,在橋頭停了停,然後拐下輔路,停在離修鞋攤大約二十米的路邊。車門開了,一個穿著黑呢大衣的人走下來,身材瘦高,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
陸立業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他拍了拍大寶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