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5日,初春的湖北沔陽(今仙桃市)還裹著化不開的溼寒,清晨的薄霧籠著屯嶺村的田間地頭,田埂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又涼又滑。
天剛矇矇亮,養鴨專業戶蕭光銀就扛起三尺長的竹篙,趕著百餘隻毛色油亮的麻鴨出了門。百餘隻鴨子撲稜著翅膀,踩得田埂上的泥水四濺,一路嘎嘎叫著,往屯嶺村三組與四組的分界溝走去——這條南北走向的水溝水草豐茂,是他常年趕鴨覓食的老地方。
平靜的水溝泛著渾濁的水波,水深不過三十公分,溝底積著厚厚的烏黑淤泥。鴨群下水後,本該四散遊開啄食水草,可此刻卻齊刷刷圍在水溝中段的一堆凸起的淤泥旁,伸著脖頸不停啄刨,久久不肯挪動半步。
蕭光銀覺得蹊蹺,往常鴨群從不會這樣扎堆不肯走。他抬手揚起竹篙,輕輕往淤泥堆上撥了一下,想把鴨群趕開。可這一篙下去,原本被淤泥嚴嚴實實蓋住的東西,竟露出了一角。
起初他以為是誰家丟棄的爛骨頭,可再仔細一看,那淤泥縫隙裡,赫然嵌著一口潔白整齊的人牙,其中一顆門牙,還閃著淡淡的銀光——那是一顆鑲好的銀牙!
蕭光銀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手裡的竹篙“哐當”一聲掉在泥水裡。他顧不上撿篙子,蹲在溝邊,顫抖著手扒開表層的淤泥,眼前的景象讓他頭皮發麻,險些癱坐在地上:淤泥之下,竟掩埋著一具人的屍體,面部已經被野物啃去大半,殘缺不全,看著格外駭人。
一個念頭猛地竄進他的腦海——前陣子村裡人人都在議論,隔壁調低村一組,有個年輕姑娘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難不成,這具屍體就是那個失蹤的姑娘?
恐懼攥緊了蕭光銀的心臟,他連鴨子都顧不上趕,連滾帶爬地從溝邊起身,踩著泥濘的田埂,發瘋似的往屯嶺村裡狂奔,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殺人了!分界溝裡有死人!”
淒厲的喊聲刺破鄉村清晨的寧靜,短短十幾分鍾,訊息就傳遍了半個村子。接到報案後,道河派出所所長餘昌早當即帶領三名民警,抄起勘查裝備驅車趕往現場,從接到報案到抵達案發水溝,全程不到二十分鐘。
民警們第一時間拉起警戒帶,封鎖整片田間區域,保護現場不被破壞。緊接著,沔陽縣公安局的兩輛草綠色北京牌吉普車,伴著轟鳴的摩托車聲,風塵僕僕地疾馳而來——局長蔡向春、副局長陳怡康、杜佐亮、蔡天明,帶領刑警隊偵查員、法醫等共計15名警力,悉數趕赴案發現場。
彼時的鄉間土路泥濘不堪,警車車輪碾過泥水,濺起一片片泥點。所有警力顧不上休整,立刻投入到緊張細緻的現場勘查中。前幾日剛下過雨雪,現場大部分痕跡都被雨水沖刷淡化,可偵查員們沒有絲毫懈怠,一個個蹲在泥水裡、趴在田埂上,睜著敏銳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殘痕斷跡。
這條關鍵的分界溝,南北走向、溝底寬2米,水深始終維持在30公分左右。死者屍體呈頭南腳北俯臥狀,大半身子都被深埋在淤泥之中,僅露出部分軀幹與頭部。法醫湊近勘驗,只見死者面部、鼻子、嘴唇均被野生動物啃噬殘缺,上衣被粗暴扒開,下身一絲不掛,死狀慘不忍睹。
細心的偵查員在水溝東壁,發現了一串清晰的膠鞋劃痕,劃痕從岸邊一直延伸至水中;而水溝西壁的上坡處,雖被雨水淋過,卻依舊留存著一枚完整的立體赤足腳印,紋路清晰可辨。
順著水溝往東北方向步行10米,是一片綠油油的麥田,偵查員在這裡有了重大發現:約2平方米的麥苗被徹底踐踏倒伏,地面上留有明顯的衣物褶皺、腰帶壓痕,還有激烈掙扎、搏鬥留下的痕跡,泥土被刨得鬆散凌亂。專案組當即判斷,這裡極有可能是兇手作案的第一現場。
麥田南側,連著一條與埋屍水溝垂直的小澗溝,澗溝水深約20公分,溝壁上同樣留有膠鞋劃痕與物體拖拽、挪動的痕跡,這裡便是兇手轉移屍體的第二現場;而最終掩埋屍體的分界溝,就是兇手藏匿罪證的第三現場。
偵查員們結合痕跡,一步步還原兇手的作案軌跡:兇手穿著膠鞋,將被害人從第一現場拖拽至第二現場,最終轉移至分界溝掩埋;掩埋屍體時,膠鞋陷進淤泥不便操作,兇手便脫掉膠鞋,赤腳在泥水中作業,掩埋完成後,從水溝西壁上岸離開。由此可以確定,現場的膠鞋劃痕與赤足腳印,極大機率是同一人所留。
與此同時,外圍調查與家屬辨認工作同步展開,經過多方核實,這具深埋淤泥的女屍,正是失蹤多日的調低村一組未婚女青年張實芝。
一樁性質惡劣的強姦殺人案,就此坐實。
可這起案件發現時間太晚,現場物證本就稀少,又遭雨水沖刷,現場走訪也沒能獲取到直接線索,案件一開始就陷入了無頭困境,沉甸甸的壓力壓在每一名偵查員心頭。但頭頂的警徽、肩上的責任,還有村民們滿是信任與期盼的目光,逼著專案組必須啃下這塊硬骨頭。
案發當夜,萬籟俱寂,屯嶺村村委會一間十餘平米的辦公室裡,燈火徹夜通明。沒有像樣的辦公條件,11名偵查員就地打地鋪,擠在狹小的房間裡,圍坐在一起召開案情分析會。連續兩天的現場勘查與走訪排查,讓所有人都滿身泥水、疲憊不堪,可沒有一個人露出倦意,個個眼神堅定。
副局長杜佐亮牽頭主持會議,引導偵查員們逐一發表觀點、梳理線索,一步步排除案件可能性:
首先排除圖財害命——死者手腕上的手錶完好無損,衣兜內的零錢也分文未動,兇手絕非為財而來;
再排除仇殺——死者性格老實本分,常年足不出村,連一場電影都很少看,社交關係極其簡單,此前僅談過一次戀愛,最終因男方嫌其性格內向分手,並無任何私人恩怨,更無仇家。
結合現場勘查與法醫屍檢結果,專案組最終敲定案件性質:這是一起蓄意尾隨、強姦殺人、埋屍滅跡的惡性刑事案件。
屍檢結果顯示,死者臉部、頸部、腹部雖有8處單刃銳器刺傷,但這些傷口均非致命傷,不足以致死;進一步屍體解剖發現,死者肺部組織表面有明顯肋骨壓痕,氣管、支氣管內充斥著大量泥沙,最終確認:死者是被兇手刺傷控制後,強行投入水中溺亡的。
結合死者家屬與證人證言,專案組精準鎖定了作案時間:2月26日(正月初七)中午,張實芝在千橋村姐姐家吃完午飯,獨自步行回家;大柳湖堰的渡船工證實,當天下午兩點多,張實芝從渡口過河,往調低村方向走去;再結合死者胃內食物消化情況,最終確定,死者遇害時間為2月26日下午3時左右,這也是兇手的作案時間。
緊接著,刑警隊長曾斌丞結合現場痕跡與作案過程,對兇手做出了精準畫像:
兇手能將張實芝從屯嶺村至千橋村的土路,劫持至二百多米外的麥田作案,且現場有激烈搏鬥痕跡,而張實芝是體質較好的農村女青年,絕非柔弱可欺,由此判斷,兇手必定是身強力壯、氣血方剛的青壯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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