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千絕被噎得半晌說不出話,臉漲成了豬肝色,猛地一甩鎖魂鏈,鐵鏈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他雖性子魯莽如蠻牛,卻也不是全然沒腦子——右腿傷口傳來的鑽心疼痛時刻提醒著他,方才若不是薛無影及時殺出,自己怕是真要被那些長矛捅成蜂窩。
“走就走!”他悶哼一聲,拖著傷腿跟上,只是看向薛無影的眼神里,仍帶著幾分不服氣的倔強。
薛無影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向東方。無影劍在他手中驟然化作一道森然烏光,劍鋒過處,士兵們手中的長矛竟如麥稈遇利刃般紛紛斷裂,飛濺的木屑混著血珠在夜色中劃出詭異的弧線。他的劍法與屠千絕的狂猛截然不同,每一劍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角度刁鑽,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明明是在浴血搏殺,他卻冷靜得像臺精密的殺戮機器,劍尖每一次顫動,都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乾淨利落,致命無比。
“攔住他們!快放箭!”後方的都尉紅著眼嘶吼,親衛們慌忙搭弓,卻發現方才負責壓制的弩手早已倒在血泊中——竟是被薛無影在衝殺時順手斬盡了。普通士兵的箭矢在夜風中搖搖晃晃,準頭大打折扣,薛無影的黑袍在箭雨裡如同鬼魅般翻飛,身形微側避開咽喉,矮身躲過心口,旋步讓過小腹,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彷彿與這片夜色融為了一體,竟無一支箭能沾到他的衣袂。
“媽的,這小子的身法比鬼還快!”屠千絕跟在後面,鎖魂鏈舞得虎虎生風,鐵鏈掃過之處,士兵們骨斷筋折的悶響此起彼伏。他看著前方那道玄色背影,心裡的疑慮像潮水般漲了又退——復興宗內誰都知道薛無影是“殺手之王”,死在他劍下的成名高手能從街頭排到巷尾,可今夜他才真正見識到這份“殺人手藝”的恐怖。那不是蠻力的碾壓,而是效率的極致,彷彿每一分力氣都用在了刀刃上,每一次出劍都算準了對手的死穴。
這樣的人,若是成了敵人……屠千絕打了個寒顫,慌忙甩甩頭,把這可怕的念頭驅散。
兩人一前一後,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中撕開一道血口,踉蹌著衝入巷道深處。身後,都尉氣急敗壞的怒吼漸漸被夜風揉碎,只留下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首和燃燒的草垛,在跳動的火光中沉默地舔舐著血腥。
“停!”
薛無影突然收劍,在一座爬滿蛛網的廢棄土地廟前頓住腳步。他側耳聽了片刻,確認追兵的腳步聲已被巷道曲折吞沒,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屠千絕身上。
屠千絕拄著鎖魂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像個風箱。右腿的傷口不知何時又裂開了,鮮血浸透了褲管,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他的臉色因失血而蒼白如紙,嘴唇卻抿成了一條倔強的直線,那雙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著薛無影,像是要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剜出點什麼來。
“你方才去哪了?”屠千絕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每個字都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不是說去斷後?怎麼從東邊殺進來了?”
“都尉分了兩隊人包抄,”薛無影面不改色,修長的手指拂過無影劍的劍鞘,將上面的血珠拭去,動作從容不迫,“我從屋頂繞了一圈,抄了他們後路。”
“繞?”屠千絕猛地嗤笑一聲,鎖魂鏈在他掌心嘩啦作響,“以你的身法,繞這麼一圈要多久?半炷香?還是一炷香?這段時間,足夠你幹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的!”他越說越激動,往前逼近一步,鐵鏈幾乎要甩到薛無影臉上,“葉宗主派我來是幹什麼的,你心裡有數!你消失的那陣子,到底去了哪?見了誰?”
空氣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薛無影沉默片刻,忽然抬眼,那雙慣常藏在陰影裡的眸子,在慘淡的月光下竟透著幾分坦蕩,直直迎上屠千絕的目光:“屠兄這是在懷疑我通敵?”
“老子懷疑你又怎樣?”屠千絕脖子一梗,蠻勁上來了,鎖魂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你敢說你沒鬼?”
薛無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冷意,幾分無奈:“我本想悄悄解決,不想把動靜鬧大。方才趁你和前隊糾纏,我繞去北邊,把他們派來的援兵引去了城西廢窯——否則你以為,憑咱們兩人,能撐到現在?”他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掃過屠千絕的傷腿,“我拼死殺回來救你,你倒好,上來就扣一頂通敵的帽子?”
屠千絕被他看得一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薛無影搶了話頭:“我勸過你多少次,少貪那兩杯貓尿,你偏不聽!今日若不是你醉醺醺地在酒坊鬧事,何至於驚動巡兵?又何至於引來這麼多城防軍?”薛無影的聲音冷得像冰,“這事兒,我回去定會一五一十稟報葉宗主。”
“別別別!”屠千絕臉色驟然大變,方才的囂張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他可是親眼見過葉鼎天對付叛徒的手段,那可不是簡單的殺頭,而是抽筋剝骨般的折磨,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他慌忙上前一步,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稱呼都變了:“薛兄!薛老哥!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這粗人計較!那貪杯的事兒……您就當沒看見成不?”說著,他竟“撲通”一聲,對著薛無影深深鞠了一躬,那模樣,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兇悍。
薛無影看著他這副前倨後恭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今夜是沒法再動手了,先回三王府再說吧。”
“別呀薛老哥!”屠千絕急忙拉住他的袖子,活像個怕被先生告狀的頑童,“咱們總得想個說辭應付葉宗主吧?要不然……”他打了個哆嗦,不敢再說下去。
薛無影皺著眉,像是在認真思索,片刻後才緩緩道:“就說路過酒坊時,遇著幾個不長眼的混混挑釁,我們出手教訓了一頓。誰知正好撞上巡邏的城防軍,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我們沒辦法,只好還手,一來二去,動靜就鬧大了。”
“好好好!就這麼說!”屠千絕連忙點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彷彿只要能瞞過葉鼎天,什麼說辭都好,“還是薛老哥腦子靈光!”
薛無影沒再接話,只是轉身朝著王府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誰也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究竟是何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