鳩摩羅什淡金色的眼眸在卓然身上逡巡一週,那目光像淬了毒的探針,彷彿要穿透對方的皮肉,看清骨骼裡的韌性。忽然,他嗤笑一聲,袈裟上繡著的曼陀羅花紋在晨霧中詭異地流轉,明明是靜止的絲線,卻似有生命般起伏,透著一股妖異的邪氣。
乳臭未乾的小子,也配讓貧僧親自動手?他緩緩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節突出如鬼爪,向後隨意一揮,阿米爾,你去教教這位中原盟主,什麼叫真正的——瑜伽神功。
話音未落,八名天竺武士中走出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赤著上身,每一寸肌肉都如鐵鑄般虯結,線條流暢卻透著爆炸性的力量,腰間只纏一條猩紅腰帶,上面綴滿了細小的銅鈴。每走一步,銅鈴便發出細碎而詭異的聲響,叮鈴、叮鈴,像是某種來自異域的催命咒語,敲得人心頭髮緊。
尊者,殺雞焉用牛刀?阿米爾單膝跪地,額頭抵著溼滑的石面,聲音沙啞如磨砂蹭過朽木,弟子只需三招,便讓這中原小子跪地求饒,舔淨尊者的僧鞋。
鳩摩羅什雙手合十,寬大的袍袖垂落,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嘴角扯出的一抹殘忍弧度:留口氣。我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盟主之位,是如何被碾碎成泥的。
卓然負手而立,玄色長袍在晨風中紋絲不動,彷彿與背後雲霧繚繞的峭壁融為了一體。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望向鷹愁澗兩側如刀削般的峭壁,那裡雲霧翻騰,似藏著無數猛獸,而眼前這凶神惡煞的天竺武士,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粒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塵埃。
大哥——
一道清朗的聲音驟然劃破晨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小順子早已按捺不住。他身形一矮,如離弦之箭從胖和尚身側竄出,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手中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在霧中劃出一道寒芒,亮得晃眼。他今年不過十七歲,身形尚顯單薄,肩頭的衣衫還帶著被晨露打溼的痕跡,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像是淬過火的刀鋒,銳利得能劈開濃霧。
就這種貨色,也配讓大哥出手?
小順子落地時,靴底在溼滑的石面上擦出一聲銳響,火星在霧中一閃而逝。他橫刀於胸,匕首尖直指阿米爾鼻尖,距離不過三寸,少年人的嗓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大和尚,你派條沒斷奶的狗出來亂吠,是看不起我們中原武林,還是——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嘴角勾起一抹與年齡不符的冷笑,看不起你自己這把老骨頭?
阿米爾瞳孔驟縮,如被激怒的野獸,腰間的銅鈴無風自動,發出一陣急促的顫音,叮鈴鈴、叮鈴鈴,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找死!
他暴喝一聲,身形竟如蛇般詭異地扭曲起來。那絕非中原任何一門武功的路數——他的四肢彷彿沒有骨頭,左臂以一個違反常理的角度向後彎折,手肘幾乎貼到了後心,右腿卻如鋼鞭般橫掃而出,帶起一陣混雜著異域香料與汗臭的腥勁風,直逼小順子面門!
小心!這是瑜伽柔術!胖和尚在後方急聲提醒,銅鈴大眼瞪得滾圓,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專攻關節反制,招招陰毒,不可硬拼——
然而小順子根本沒打算硬拼。他的武功都是卓然教的,追風飄渺步法更是熟練無比。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退三尺,動作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恰好避開那記勢大力沉的鞭腿。阿米爾的腳尖擦著他胸前的衣襟掠過,帶起的勁風竟將布料撕開一道寸許長的裂口,露出裡面素色的中衣。
第一招。小順子輕笑,匕首在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刀花,銀亮的光芒在霧中劃出半圓,你的腿法,還沒我家院子裡的驢踢得有勁。
阿米爾臉色微變,黝黑的面龐上泛起一層鐵青,腰間的銅鈴響得更急了,像是在控訴這羞辱。他猛然深吸一口氣,胸腔竟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膨脹起來,原本精悍的身軀瞬間鼓脹如球,整個人如同一隻蓄滿力量的蛤蟆。緊接著,他雙掌齊推,一股暗紅色的氣勁從掌心噴湧而出,所過之處,連地上的碎石都被腐蝕出滋滋的白煙,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毒砂掌?!林言武在後方驚呼,手中的鐵尺已握得死緊,小順子快閃——這毒沾膚即爛!
小順子卻笑了,笑得狡黠而自信。
他忽然將匕首咬在口中,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怪的手印。那是卓然三日前才教他的守拙式——看似笨拙,十指交錯如老樹根盤結,實則暗藏太極圓融之意,能卸天下至剛之力。暗紅氣勁撞上手印的瞬間,竟如泥牛入海,被生生卸向兩側,兩聲,將崖壁上的枯藤腐蝕出兩個焦黑的窟窿,藤蔓迅速枯萎,化為灰燼。
兩招了。小順子吐掉匕首,反手接住,動作行雲流水,刀尖在晨霧中劃出一道銀弧,映著他眼中的鋒芒,大和尚,你弟子的三招之約,怕是要食言了。要不——再多加幾招?我陪你玩到底。
阿米爾的銅鈴瘋狂地顫動起來,鈴音急促得幾乎連成一片,像是在哀嚎。他那張黝黑的面孔扭曲成猙獰的怒容,額頭上青筋暴起如蚯蚓,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條九節銅鞭,鞭梢綴著的不是尋常鐵環,而是一顆顆打磨鋒利的象牙骷髏,每個骷髏的眼窩中都嵌著一點猩紅,不知是寶石還是凝固的血。
第三招——要你命!
銅鞭破空,發出鬼哭般的尖嘯,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九節鞭身在他手中竟如活物般自行拆解,每一節都化作一道獨立的攻擊軌跡,從九個不同的角度封死了小順子所有的退路!這是天竺秘傳的九鬼噬魂鞭,中者非死即殘,骨骼寸斷,江湖上不知多少好手命喪其下!
卓然身後的馮如功和顏明達同時握緊了手中的閃光霹靂彈,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只要小順子稍有不測,他們便要立刻擲出,哪怕同歸於盡也要護住這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