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及榻上的厚氈,才覺出幾分暖意。他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啞聲道:“水……”
柳寒煙慌忙起身,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用小銀勺喂到他唇邊。溫水滑過喉嚨,乾裂的嘴唇終於舒展開,他微微側頭,看著她眼下的青黑——這三日,她定是沒睡好。
太真道長聞訊趕來,三指搭上卓然腕脈,閉目凝神片刻,忽然長舒一口氣,雪白的鬍鬚都跟著顫了顫:“還好還好!陰煞之氣已被暖陽丹壓下,赤蛟氣息也在慢慢復甦,再靜養個三五天,便能恢復八成功力。”
卓然撐著榻沿想坐起,右肩的傷口被牽扯,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他卻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沒時間靜養了。殷立東的陰煞大陣一旦布成,對護道盟的兄弟是個威脅。寒煙,去請龍盟主、火前輩和道長來議事。”
半個時辰後,帳篷內聚齊了核心人物。卓然靠在榻上,身後墊著厚厚的氈墊,臉色雖仍蒼白,眼神卻已恢復往日的銳利,如寒星般掃過帳內眾人。他將石巷之戰的細節補充完整,尤其提到殷立東的萬魂甲出現蛛網般的裂紋,陰煞掌力擊中自己小腹時,明顯比傳聞中滯澀了三分:“那老鬼雖受重創,但絕沒到油盡燈枯的地步。他必然在利用這段時間修復傷勢,同時佈下陰煞大陣,想用屍傀困死我們,好逐個擊破。”
天火神劍性子最急,第一個拍案而起,背後的長劍受他氣勢牽引,發出“嗡嗡”的鳴響,像是在附和主人的怒火:“依我看,不如趁他病要他命!我直接正面強攻,用烈火劍法燒了他的屍傀窩,看他還怎麼佈陣!”他手按劍柄,指節泛白,顯然早已按捺不住。
龍嘯天眉頭微蹙,寬厚的手掌按在案上,沉聲道:“不妥。陰屍門的陣法最擅以逸待勞,屍傀在陣中受陰煞之氣滋養,戰力能翻上一倍。我們貿然強攻,只會白白折損人手。何況殷立東那老狐狸最擅長藏拙,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示弱,等著我們鑽圈套?”
太真道長捻著鬍鬚,沉吟道:“龍老弟說得在理。陰煞大陣以地脈陰煞之氣為引,屍傀為骨,最忌純陽之力。老道我這裡有三枚‘破煞符’,是用百年陽燧砂煉製的,能暫時驅散陣眼的陰寒,只是……”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顧慮,“佈陣的屍傀若超過百具,屍氣交織成網,破煞符的效力便會大打折扣,我們必須先摸清陣中屍傀的數量和分佈。”
卓然指尖在榻沿輕輕一頓,發出“篤”的一聲輕響,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在帳頂那道漏進陽光的縫隙上。光束中浮動的微塵在他眸底跳躍,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諸位前輩別忘了,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殷立東能布陰煞大陣,就必有剋制它的法子。”
帳內眾人皆是一怔,原本緊繃的氣氛像是被投入一顆石子,盪開圈圈漣漪。天火神劍撓了撓頭,背後的長劍因主人的動作輕輕震顫,他有些訥訥地問:“卓然,你這話的意思是……咱們還有別的招?”
“陰煞之氣雖烈,卻最怕至陽至純之物。”卓然緩緩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的木紋,“太真道長的破煞符用陽燧砂煉製,正是此理。但百具屍傀的屍氣交織成網,陽燧砂的效力便如杯水車薪——這說明,我們需要更霸道的純陽之力,霸道到能一舉撕裂那張網。”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龍嘯天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是暖白色的,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正是用極北之地萬年不化的暖玉雕琢而成,天生蘊含純陽之氣。“龍盟主的暖玉能驅小股陰寒,卻破不了大陣,只因力量分散如星點。但若能將所有純陽之力匯聚於一點,如驕陽墜地般直擊陣眼呢?”
太真道長眼睛一亮,花白的鬍鬚猛地一顫,他撫掌笑道:“老道懂了!卓小子是想找一件能匯聚純陽之力的法器,像聚光鏡般將散碎陽氣凝成一束,配合破煞符,形成‘一點破面’之勢!妙啊,這法子可比硬闖要高明多了!至少可以減少護道盟高手的傷亡。”
卓然指尖在榻沿輕輕一停,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猶如平靜湖面上投入一顆石子,激起層層漣漪。他那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突然轉向太真道長,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銳利而充滿探究意味的光芒。
只見卓然嘴角微揚,但語氣卻異常沉穩且堅定地說道:“道長,晚輩心中一直存有一個疑惑不解之事——想當年,陰屍門縱橫江湖長達百年之久,其行事作風陰險狡詐、兇狠殘暴至極!他們的勢力更是錯綜複雜、根深蒂固,宛如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遍佈整個武林世界。然而令人費解的是,如此囂張跋扈之門派竟然會在過去整整三十年內銷聲匿跡無蹤無影。直至今日,殷立東這一代掌門方才膽敢再次現身於江湖之中……不知其中究竟緣由何在呢?”
帳內眾人聽聞此言,皆不禁愕然一驚,原本熱烈的討論氛圍彷彿突然間被人按下了暫停按鈕一般戛然而止。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唯有眾人輕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緊張的氣氛。
然而就在此時,太真道長臉上原本掛著的笑容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那一直捻動著下巴上鬍鬚的手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間僵住不動了。與此同時,只見他那雙花白的眉毛緊緊地擰到了一起,彷彿打了一個死結似的,而他的眼睛裡更是快速地掠過了一抹深深的憂慮之情。一旁的龍嘯天見狀,同樣也是眉頭緊蹙起來,他那寬闊厚實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按壓在了自己腰間那塊溫潤如玉的玉佩之上,並迅速跟太真道長對視了一眼。透過這個簡短的眼神交流,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原來卓然此番前來拜訪乃是另有所圖啊!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並不是僅僅侷限於如何應對當前擺在面前的這座陣法這麼簡單而已,其真實目的其實是想順著現有的線索去追查到底,從而找出能夠徹底剋制住陰屍門的方法來。
如此一來,卓然的這番用心顯然就要比那些只是單純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座大陣上面的人深刻得多、長遠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