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他的聲音低沉如淵,帶著一絲玩味,又有一絲殺意,你果然比本座想象的更難對付,但是我做事豈是你能預料的。
他緩緩起身,枯瘦的雙足踏在白骨之上,發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彷彿踩在無數冤魂的骨頭上。
你以為,憑几門破炮,幾枚破彈,便能破我經營二十年的萬蠱窟?他冷笑一聲,黑霧如毒蛇般在殿內遊走,舔舐著牆壁上的血跡,本座豈會沒有後手?
主上的意思是?薛無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被期待取代。
我已讓厲抗天帶著陰煞教的頂尖高手秘密出發,葉鼎天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在他們前往斷龍峽的必經之路上,設下了陰煞大陣。那陣法引萬蠱之毒,聚陰煞之氣,就算閃光霹靂彈再厲害,這一次,也讓他們插翅難逃!
主上果然神機妙算,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薛無影連忙躬身恭維,語氣中滿是諂媚。
好了,少說這些虛話。葉鼎天面露不悅,揮手打斷他,有這功夫,不如去四處巡查,看看各關隘的防守有沒有疏漏?一旦讓護道盟的人摸到窟門附近,當心你的小命!
屬下這就去辦,主上儘管放心!薛無影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後退幾步,轉身快步退出了養心殿,生怕晚一步便會觸怒這位喜怒無常的主上。
殿內,只剩下葉鼎天與厲抗天,黑霧再次翻湧,將那幽綠的鬼火瞳孔襯得愈發詭異。
薛無影退出養心殿時,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殿外陰風呼嘯,萬蠱窟上空終年不散的毒瘴如墨汁般翻滾,將月光絞得支離破碎。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被葉鼎天注視時產生的窒息感,快步穿過九曲迴廊。
迴廊兩側的石壁上,嵌著無數蠱蟲的標本,在幽綠的磷火映照下,那些乾癟的蟲屍彷彿隨時會活過來。薛無影目不斜視,心中卻如擂鼓般盤算——葉鼎天方才那句仔細你的皮絕非虛言,這老魔頭殺人從不眨眼,但此刻更讓他焦灼的是,三日後的月圓之夜,卓然的大軍將至,而自己手中那份地形圖,卻缺了最關鍵的一塊。
他拐入西側偏殿,這裡是他的居所,也是陰煞教的排程中樞。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牆角卻立著一個檀木書櫃,表面落滿灰塵,看似久未翻動。薛無影反手閂上門,走到書櫃前,指尖在第三層隔板下方輕輕一按,一聲輕響,櫃體緩緩移開,露出後面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暗道。
暗道盡頭是一間石室,四壁點著長明燈,火光搖曳,將滿牆的地圖照得忽明忽暗。薛無影走到中央的石臺前,鋪開一張丈許寬的羊皮紙,上面用硃砂和墨筆勾勒著萬蠱窟的立體地形——七層洞窟、三十六處關隘、十二條暗河、九座蠱池,密密麻麻的標註幾乎填滿每一寸空白。
這是他這段時間,以影衛巡查為名,一寸一寸丈量出來的。每一筆都沾著血——有敵人的,也有那些意外失蹤的影衛同僚的。葉鼎天多疑,從不讓任何人單獨掌握完整地形,薛無影便像螞蟻搬家般,從無數碎片中拼湊出這幅圖。
可圖的中央,卻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那裡本該是葉鼎天的核心密室——萬蠱心殿。薛無影的筆尖無數次懸停在那片空白上方,卻始終落不下去。他知道那密室存在,卻找不到入口。他七次假裝路過那裡暗中查探,無一例外,沒發現一點端倪。
該死……薛無影一拳砸在石臺上,指節滲出血絲。沒有密室的位置,便無法得知葉鼎天真正的退路,更無法確定那傳說中的萬蠱母鼎究竟藏在何處。三日後的總攻,若讓葉鼎天遁入密室,一切謀劃都將功虧一簣。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卓然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那個年輕人,調動紅衣大炮、閃光霹靂彈,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卻從未失算。薛無影想起自己暗中遞出的那封密信——願為內應,共誅老魔——那是他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賭,可若賭資不夠,莊家憑什麼讓你上桌?三天,還有三天桌腿那邊就要行動了,而自己這邊依然沒查到葉鼎天德退路,這可如何是好?
薛無影焦急的來回踱步,一籌莫展!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杯盞相碰的聲音,他不由眉頭一鬆,面帶笑容向那邊走去。
薛無影整了整衣襟,將方才的焦灼盡數壓入眼底,推門而出。
偏殿外的迴廊下,幾名復興宗的守衛正圍坐在石桌旁,推杯換盞,酒氣混著汗臭在夜風中飄散。這些人本是迦樓羅帶來的弟子,如今鳩摩羅什一死,迦樓羅遁走,三十人幾乎全軍覆沒,剩下的殘兵敗將如同喪家之犬,被葉鼎天在萬蠱窟外圍,說是,實則是當成了守衛來用。
幾位兄弟,好雅興啊。薛無影負手走近,面上掛著陰煞教護法特有的矜持笑意,卻不失親和,深夜執勤,還能如此灑脫,薛某佩服。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虯髯大漢,名叫巴圖,原是復興宗的一個小頭目,此刻已喝得半醉,見薛無影過來,連忙起身,酒盞裡的濁酒灑了一半:薛……薛護法!來來來,一起喝!這萬蠱窟的酒雖比不上咱們天竺的燒刀子,倒也夠勁!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薛無影也不推辭,一撩衣襬坐下,接過巴圖遞來的粗瓷碗,仰頭便幹。那酒入口辛辣,燒得喉嚨發燙,他卻面不改色,將碗底一亮:好酒量!巴圖兄弟果然豪爽,酒量更是驚人呀!
幾碗酒下肚,氣氛頓時熱絡起來。這些復興宗殘部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幾杯黃湯入腹,話匣子便關不住了。薛無影看似隨意地聽著,時不時插科打諢,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張醉醺醺的臉,捕捉著每一個有用的字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