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你說句心裡話,即使慕容白和鄧泉回來了,我也不打算入主賢王府。”柳尋衣將洵溱的手攥緊幾分,似乎在反饋自己內心的掙扎與博弈,“在這座丹楓園,我尚且時時受到監視,處處受到束縛。倘若我進了賢王府,以當下的情勢,柳尋衣……還能是柳尋衣嗎?”
“恐怕……不能。”洵溱苦澀道,“一旦你入府,世上將再無柳尋衣,只會多一個事事效仿北賢王的‘少賢王’。”
“謝二爺的心思我清楚,他不是不想交權,只是不想將賢王府的大權交給現在的我。”柳尋衣自嘲道,“他認為現在的我魯莽,輕率,不識大局,喜歡意氣用事。大權一旦交給我,恐會斷送賢王府的前程。”
“所以他想改變你,讓你變成他心目中府主該有的樣子,第二個北賢王。”洵溱嘆道,“這些話我本不該說的,畢竟少秦王希望你能儘早接手賢王府……”
“少秦王究竟是希望我能入主賢王府?還是希望我能成為他在中原最強大的盟友?”
“這……”洵溱一愣,遲疑道,“二者有何區別?”
“當然有區別!”柳尋衣知曉洵溱的糾結,故而耐心解釋,“我雖然不打算入府,卻也不會與賢王府割席。非但如此,我還要和絕情谷、龍象山、湘西騰族這些勢力都保持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你不妨想一想,如果我真的做了名義上的賢王府府主,變成某些人或者某些利益的提線木偶,勢必與其他門派產生疏離。如此一來,於我而言究竟是得勢?還是失勢?”
“這……”柳尋衣這番言論遠遠出乎洵溱的意料,她反覆琢磨著柳尋衣話中的深意,沉吟道,“你若變成名不副實的傀儡府主,又因此失去其他勢力的信任……自是失勢。”
“我若失勢,少秦王又當如何?”
“少秦王在你身上投入甚巨,希冀甚深,他當然不希望你失勢……”言至於此,洵溱已漸漸明白柳尋衣的用心,驚詫道,“所以……你不入府,反而保住了自己的權勢?”
“不錯!只有令自己穩佔中樞,才能在非常之時一呼百應。”
“可蕭谷主是你孃親,騰族長是你外公,即使你做了賢王府的府主,相信他們也不會與你背離……”
“他們當然不會與我背離,但並不代表他們甘願供賢王府驅策。”柳尋衣搖頭苦笑,“血緣之親不代表沒有私心,更不能凌駕於宗門利益之上。倘若我入主賢王府,又該以何身份面對蕭谷主和騰族長?是分庭抗禮的一派之主?還是無話不談的親族後輩?再者,我若有難向他們求助,又該以賢王府的名義?還是以兒子和外孫的名義?”
“這……”
“歸根到底,賢王府並不屬於我,我也無法完全掌控賢王府。若以私交勾連蕭谷主和騰族長,在他們看來一不小心就會替他人作嫁衣裳。”柳尋衣不急不緩地分析,“若以公論,無論是絕情谷、龍象山還是湘西騰族,只怕和江湖中的其他門派一樣,都不希望賢王府在江湖中一家獨大,屆時莫說鼎力相助再無可能,他們不在背後掣肘已是仁至義盡。”
“柳尋衣,我以為你剛剛尋回親人,定會迷失在血緣親族的歡喜中而忘乎所以。”洵溱頗為欣慰地笑道,“卻不料你竟將此事看得如此通透,看來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冷靜,也更加理智。”
“他們在乎我不假,卻不能因為在乎我而斷送門中弟子的命運,更不能因為在乎我而令他們嘔血半生的基業付之一炬。我不想,也不能逼他們走到必須在情與義之間做出選擇的那一步……對任何人而言,這些都太過殘忍。”柳尋衣一字一句地說道,“但如果我成為賢王府的府主,未來就必會走到那一步。以我之名拉攏其他勢力,再將他們逐步蠶食,進而壯大賢王府的力量,此乃謝二爺他們夢寐以求的捷徑。此一節,謝二爺知道,我也知道,蕭谷主他們同樣知道。”
言至於此,柳尋衣深深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洵溱,苦笑道:“說不定……這也是少秦王夢寐以求的結果。”
“我……”
“無妨!這一局本就是明牌,各方勢力暗中博弈,早在鋤奸大會結束的那一刻便已開始。”柳尋衣不想洵溱為難,故而裝作若無其事的安撫,“既然這荒唐的一局因我而起,自該由我親手結束。”
“但眼下局勢混亂,南有金劍塢伺機而動,北有蒙古人虎視眈眈。倘若沈東善帶來的訊息屬實,中原武林必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洵溱稍作思量,頓覺憂患叢生,“不對!不對!一旦風雨飄搖,你仍孑然一身,不肯棲身於某一方強勢,而僅憑制衡之術聯絡各大門派,終究是一盤散沙,恐怕……招架不住。若是如此,你倒不如投身賢王府,至少……”
“中樞!”柳尋衣溫柔地拍了拍洵溱的手背,諱莫如深地提醒,“誰說中樞就是孑然一身?”
“中樞……中樞……”漸漸聽懂柳尋衣的弦外之音,洵溱先是面露錯愕,而後看向他的目光中溢滿讚許之意,“看來柳大俠早已有全盤計劃,不知可否說於小女子聽聽?”
“當然!”
柳尋衣故意在洵溱面前表現出一副洋洋自得的驕傲模樣,而後他將一顆黑子放置於棋盤中,本已勝負分明的棋局頃刻間發生逆轉,原本已勢成龍虎的白子竟被一顆小小的黑子攔腰截斷,以至首尾難顧,四處潰散。
“沈東善這座大宅送的真是及時,我打算……自立門戶,獨創一家,名曰‘不爭’。”柳尋衣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大膽的籌劃,“一個完全屬於我,受我掌控的不爭門……便是中樞。”
“不爭門?”洵溱當然明白柳尋衣的真正意圖,可她卻不認為這是明智之舉,揶揄道,“放著一座財雄勢大,根基深厚的賢王府不要,偏要自立門戶,從頭開始經營一個小小的不爭門。柳尋衣,你可知開宗立派絕非兒戲?”
“開宗立派不敢當,不過是給自己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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