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以來,國家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戰略方針下,大量資源向工業傾斜,環保標準長期滯後於發展速度,監管體系也尚未健全。客觀上形成了以GDP增長為單一導向的發展慣性。不過,隨著國家的發展以及環境汙染引起的健康代價日益凸顯,國家層面越來越重視環保問題。非常明顯的就是,之前追求的是“又快又好”發展,如今更強調“又好又快”發展。別看這“快”和“好”的順序調換,背後是發展理念的深刻轉向——從速度優先到質量優先,從規模擴張到生態承載閾值約束。”
杜家樂說道:“但是,這些轉變需要時間,需要徐徐漸進,不能一蹴而就,更不能搞“一刀切”。否則會出現大亂子。我一直贊成你推動環保治理,但必須建立在尊重歷史、釐清權責、凝聚共識的基礎上。最現實的問題,一是關停企業職工安置問題,據我瞭解,江城市關停企業涉及職工近3萬人,這些職工如何安置?而且很多職工年齡偏大,再就業難度極大,技能單一、社保接續困難,倘若關停這些企業,職工家庭將面臨斷收風險,造成的社會震盪遠不止於經濟層面。二是經濟發展問題。如果經濟發展不上去,我們只強調環保整治,不僅會加劇地方財政壓力,導致公共服務縮水、基礎設施投入乏力,甚至影響教育醫療等基本民生保障,同樣會產生嚴重的後果。最為直接的就是,影響一部分幹部的升遷。”
“沒有政績,很多幹部無法晉升,這在現行考核體系下是不爭的事實——GDP增速、財政收入、招商引資額等硬指標,仍是幹部評價的“指揮棒”。所以,你推動環保工作,就難以得到幹部的普遍支援,甚至可能遭遇隱性抵制。上次你們江城市推動環保治理,有些區縣就以“環保影響GDP”為由消極應付,有的甚至暗中為企業通風報信、拖延整改;而有的呢,看似積極整改,實則層層加碼、搞“運動式”達標——要求企業三天內完成技改,卻未配套技術指導與資金支援。這種做法,看似為了支援你的工作,實際上也是變相的給你製造麻煩。所以當時玄章省長、雷亮書記來找我,要求暫停環保整治工作,我並沒有提出反對意見,而是基於對現實約束的審慎判斷。”
“書記,您說得對,這兩點確實是當前環保治理繞不開的“硬骨頭”。但我想補充一個數據:去年江城市因空氣汙染導致的呼吸系統疾病住院人數上升22%,兒童哮喘發病率是十年前的2.7倍——這些健康代價,正以隱性方式持續透支著發展成果。職工安置難、GDP考核硬,我們不能迴避。可若把生態承載閾值當作可無限延後的“彈性指標”,最終付出的,將是更昂貴的代際成本。”
江一鳴舉例道:“就如前兩年雲滇省發生的一起水汙染事件,造成水汙染的化工企業雖然帶動了就業,每年交了一千多萬的稅收,然而,造成的汙染修復卻需要耗資近三億元,且修復週期長達八年。這還是最直接的經濟賬,更不用說給周邊居民帶來的健康損害。”
“另外,我們招引的企業中,很多對周邊環境進行了明確的要求,倘若不能達到他們的要求,他們將不會落戶江城,甚至已簽約專案也可能撤資。所以基於長遠發展,還是現實考量,我們不得不推進環保工作。”
“至於您擔心的職工安置與社會穩定風險,我已經在著手準備應對方案了。之前我已經安排市人社局與招引企業對接,重點梳理轄區內適配崗位需求,同步啟動定向培訓計劃,轉化下崗職工就業路徑,估計能夠吸納約65%的轉型職工。當然,同步給予過渡性安置補貼與社保接續保障,確保職工基本生活不滑坡、權益有託底。另外,我準備尋找合適的位置,建立下崗職工再就業孵化基地,引入第三方人力資源服務機構駐點運營,提供崗位匹配、技能認證、創業扶持“一站式”服務,同時配套建立下崗工人再就業一條街。估計能夠消納15%的職工。同時,與市裡合規的同類型企業進行商談,由他們承接部分分流職工,預計可再安置15%的職工。最後百分之五的職工,將納入公益性崗位託底安置,並由財政專項列支社保補貼與生活補助,確保“零失業、零斷保、零返貧”。”
杜家樂沒想到江一鳴已經規劃好了應對方案,臉上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思路很實,措施也很細。難怪你有底氣來找我。不過,你讓同類型的合規企業接收分流職工,他們願意接嗎?”
“我會設定一些優惠條件,比如每接收一個職工,就給予企業每年每人五千元的穩崗補貼,並在貸款貼息、用能指標分配上予以傾斜;同時,對主動承擔社會責任的企業,將在年度評優、綠色信貸准入、環保專項資金申報中予以優先支援。最為主要的是,那些將要關閉的企業,他們留下來的市場份額,將由這些合規企業優先承接——這既不是施捨,也不是攤派,而是市場機制下的雙贏選擇,我相信這些企業會算好這筆賬的。”
江一鳴說道:“至於幹部不配合,我覺得核心原因,還是有人撐腰,沒有真正問責的剛性約束。倘若上次出現應付式整改,或者是“一刀切”式關停,就應該嚴厲問責,讓“環保不作為”真正付出代價,我認為沒有幹部會再敢應付。”
杜家樂點點頭,說道:“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應對的路徑,那就按你的想法落實。不過,我的想法還是分步走,先在一兩個縣區試點推動,再逐步擴大到全市範圍。”
“今年是換屆年,很多幹部面臨任期考核與政績壓力,對關停高耗能企業心存顧慮,動靜太大,勢必會引起反彈。倘若造成重大群體事件,就非常麻煩,不僅是你,恐怕連我都要擔責。所以,這項工作“穩”字當頭,再逐步推進。”
江一鳴點了點頭,說道:“好的書記,我按照您的指示,逐步推進,穩紮穩打,這樣工作也好開展一些。”
“不過,我擔心有人出面干預,影響工作的推動。”
“你只要把工作做到位了,不出現大的問題,沒有人能夠真正阻撓這項工作的推進。這點我還是能夠保證的。”
杜家樂說道:“當然,你還是要與雷亮同志保持密切溝通,及時彙報,爭取他的支援與理解。畢竟他是一把手,你與他產生了矛盾,對他有影響,對你同樣有影響。而且,你現在是副部級幹部了,下一步就是省委常委,如何與領導相處,既要有原則性,又要有藝術性。否則上級會覺得你格局不夠、擔當不足,到時在進一步使用時,就會產生顧慮。”
“好的書記,我一定銘記您的指示。”
江一鳴隨後離開了杜家樂的辦公室。
他此次前來,就是將環保治理的情況向杜家樂作專題彙報。畢竟後續肯定會引起一定的麻煩,得到杜家樂的支援後,他心裡有了底,否則就像上次一樣,工作剛開始,就被叫停了,局面就非常的被動了。
返回市政府後,江一鳴並沒有急於把段磊和楊浩叫過來,畢竟他和兩人的關係比較近,動不動把他們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容易讓其他幹部產生“小圈子”的誤解。
他讓秘書吳顯軍安排地方,並通知段磊和楊浩下班後趕過去,到時一起吃頓便飯,邊吃邊聊。
吳顯軍很快落實了江一鳴的指示。
隨後,江一鳴就實地調研地鐵、輕軌等重大基建專案。今年謀劃了兩條新地鐵和一條跨長江大橋的建設,他要時不時的到工地現場看看進度、聽聽一線工人的意見。
到了晚上,江一鳴到達吳顯軍預定的地方,推開包廂門,楊浩、段磊已經等在了裡面,看到他進來,紛紛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江一鳴進來後,打招呼。
“我們也剛到,正說您今天肯定忙得腳不沾地呢!”
“下午跑了一圈,剛從跨江大橋工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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