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兩個月不到,也是下雨天,一家超市的老闆光著身子死在了家裡,原本計劃第二天存到銀行的二十多萬現金也不見了,屋裡有打鬥的痕跡,有第二者的血跡存在,經過核查,與第一起案件的DNA樣本一致,確認是同一人所為。”
趙建海喝了口水,回憶道:“第一起案件在江城市已經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但好在是小範圍的,可第二起案子一齣,整個江城都炸了鍋。這個兇犯太過猖狂了,竟然連續兩個月作案兩起,絲毫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視,責令省公安廳限期破案,省廳決定提級辦理,由我們省公安廳直接牽頭,成立專案組,並由時任刑偵總隊隊長王立林親自掛帥,從全省各地抽調精幹力量,全力偵辦此案。然而,未等我們查出更多線索,第三起案子就發生了。”
“第三起案子發生的時間距離第二起案子不到三週,同樣是下雨天,死者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性計程車司機,被人發現死在自己的車裡,頸部有明顯的勒痕,車內的現金和手機被洗劫一空。”
趙建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細節。
“第三起案子最蹊蹺。死者凌晨兩點多在城郊接了一單長途,車子開出去不到十分鐘就被劫了。屍體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車子被丟棄在離案發現場三公里外的一個廢棄廠區裡。車上提取到的指紋和DNA,跟前面兩起案子都不匹配。”
“不匹配?”
江一鳴詢問道:“你是說,第三起案子的兇手跟前兩起不是同一個人?”
“從物證角度來看,確實不匹配。”
趙建海放下茶杯,語氣裡透著無奈道:“但當時專案組的意見很統一,認為這三起案子是同一夥人乾的,因為作案手法、作案時間、目標選擇都有相似之處。而且第三起案子的現場勘查中,我們發現了一些跟第二起案子類似的痕跡特徵。所以當時大家傾向於認為,第三起案子的物證可能是受到了汙染,或者兇手換了作案工具,比對結果才出現了偏差。不過……”
“不過什麼,把話說完。”
江一鳴鼓勵道:“放心,今天的談話內容,只限於你我二人知道。”
趙建海沉默了幾秒,壓低聲音說:“就是第三起案子,那個計程車司機的案子。我當時去現場進行仔細勘查,在他右手掌心發現了一道很淺、但形狀規整的劃痕,不像是搏鬥時胡亂抓撓所致,倒像是被某種帶有稜角的硬物刻意擦傷留下的。而且,我反覆檢查過他那輛車的內飾,發現前排副駕駛座椅的靠背角度,和正常乘客乘車時習慣調整的狀態不太一樣。一般來說,無論是司機還是乘客,為了乘坐舒適,坐副駕駛的人都會下意識地把靠背調到相對靠後的傾斜位置,但那輛出事的計程車,副駕駛靠背卻被調整得筆直朝前,幾乎與座椅底座呈九十度角,這非常反常。”
江一鳴的眉頭微微皺起,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這意味著什麼?把你的推測說出來。”
“這意味著那天晚上,計程車裡可能不止兩個人。”
趙建海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在耳語,說道:“副駕駛座上很可能還坐了第三個人,而且這個人要麼個子不高,不需要後仰的空間;要麼就是有意將座椅調直,刻意給後排留出更多的活動或隱藏空間。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與最初‘司機與後排乘客發生衝突’的簡單推論存在矛盾。”
江一鳴的目光在趙建海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問道:“當年你把這些細節觀察和你的推測,都原原本本寫進正式的現場勘查報告裡了嗎?”
趙建海沉默了片刻,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最終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與些許慚愧:“沒有。當時王總隊長已經在內部會議上定了調子,明確指示按‘連環作案’的方向推進偵查。我那時候只是個勘查組的組長,人微言輕,如果硬要在報告裡提出這種指向不同可能性的細節,不僅不會被採納,反而很可能被扣上一頂‘擅自發揮’、‘干擾偵查方向’的帽子。所以……我選擇了保留。”
江一鳴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流露出責備的神色,也沒有說出“你應該堅持”這類站在事後立場上的輕鬆話語。
在體制內待過足夠年頭的人都清楚,一旦案子已經被主要領導拍板定下了偵查方向,形成了一種強大的共識和路徑依賴,下面具體辦事的人即便心存疑慮、掌握了不同線索,也很難憑一己之力扭轉整個局面,貿然提出異議往往意味著職業生涯的風險。
“其實,當時王廳長之所以不願意接受這個方向,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
趙建海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是否合適。江一鳴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趙建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才繼續說道:“當時第三起命案發生時,王立林親自帶隊,第一時間趕到,經過初步勘察後,他當場就判斷,這起案件的作案手法與前兩起高度相似,應該併案處理。不過,當時由於時間緊,並沒有進行更細緻的現場取證,所以得出的結論並不是很準確,這個是很常見的事情,問題出就出在這件事受到了上級的高度重視,在我們警方還沒有明確結論之前,時任廳長邱大成就一個電話把王立林廳長叫了過去,一起向省領導彙報。”
“彙報會上,王立林就把初步勘察的情況和結論做了簡要彙報,省領導當場就拍了板,要求儘快破案。邱廳長就帶著王立林回來之後,立刻召開了專案組會議,把省領導的指示傳達下去,要求全組上下統一思想,集中力量,按照已經確定的連環作案方向全力攻堅。這樣一來,整個專案組的偵查方向就被徹底鎖死了,當新的線索出現時,王立林也將其否定了,因為一旦承認新線索可能指向不同方向,就等於變相承認當初向省領導彙報的結論存在偏差,而那時一位副廳長即將退休,而他是呼聲最高的接任人選之一,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可能被視為“工作失誤”或“判斷偏差”的記錄,都可能成為競爭對手攻擊他的把柄。所以,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那條線索沉下去。”
“最終,這三個案子被強行併案處理,以連環殺人案的結論開啟了漫長的偵查,然而,由於方向從一開始就存在偏差,導致後續投入的大量警力和資源,都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始終無法觸及真相的核心。最終,這起案子拖了五年,依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突破,成了一樁懸而未決的積案。”
趙建海如實彙報,他之所以願意說出真相,是因為他知道江一鳴並不喜歡王立林,否則也不會把他分管的刑偵總隊交給呂邦政負責。
當然,他也有私心,當時他堅持三起案件不能併案處理,但王立林強行壓下了他的意見,還把他狠狠批評了一頓,說他“缺乏大局觀”,甚至在王立林當上了副廳長後,直接把他從刑偵總隊調到了邊緣部門,一待就是好幾年。
他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既是對自己專業判斷被否定的不甘,也是對王立林為了個人仕途而犧牲案件真相的憤怒。如今江一鳴既然問起,他自然要把當年被壓下去的話,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短暫的沉默後,江一鳴用堅定的語氣打破了寂靜:“老趙,這起連環殺人案,從今天起,就正式交給你負責重新跟進。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你需要把案子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重新梳理核查一遍,每一個疑點、每一處矛盾、每一種可能性,都要清晰羅列和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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