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部長將那份說明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隨後抬起頭看向在座的幾位同事:“各位,這份說明的分量,不用我多說。一位在職的省環保廳廳長,以書面形式指證省長干預行政執法、篡改調查報告。這是近五年來我參與過的督察工作最為直接的一次指證。”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走?”
有人出聲問道。
“按程式上報。同時,繼續深入核查宏遠礦產的排汙問題。既然環保廳的原始報告裡提到了‘涉嫌刑事犯罪’,那就把這條線一查到底,看是否存在對應的刑事證據。另外,聯絡省政府辦公廳和省公安廳,請他們協助調取宏遠礦產關聯企業的工商註冊資訊和資金流向記錄。”
周副部長沉默了幾秒,說道:“根據掌握的情況,江一鳴同志此前曾分管過環保工作,對關山縣的問題比較瞭解,而且在省政府常務會議上對處理方案提出過不同意見。”
“好的,我明天一早就聯絡。”
散會後,周副部長獨自留在會議室,重新翻開了諸葛宇峰的那份書面說明。
他的目光在“李玄章省長要求修改報告”那一行字上停留了許久,他清楚,這份說明一旦上報,將在高層引發怎樣的震動。但他同樣清楚,如果因為擔心震動就選擇壓下來,那才是真正的失職。
第二天上午,督察組正式以書面形式向省政府辦公廳、省公安廳發出協查函,要求調取宏遠礦產的相關資訊。
與此同時,省國土廳根據督察組移交的線索,對義陽市關山縣的礦產開採情況進行全面梳理時,發現除宏遠礦產之外,還有至少四家礦企存在不同程度的違規問題。有的是採礦許可證已過期仍在繼續生產,有的是實際開採範圍超出了批准範圍,有的則是廢水排放長期不達標卻從未被處罰。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四家礦企中,有三家的法人代表或實際控制人,與張梓敬存在不同程度的關聯。要麼是透過親屬代持股份,要麼是以“諮詢顧問”的名義長期領取報酬,要麼是在張梓敬的幫助下拿到了本不符合條件的採礦許可。
東江省國土廳的核查報告寫成後,並沒有透過常規渠道層層上報,而是由廳長趙文淵直接送了一份到杜家樂的辦公室。
趙文淵是杜家樂從省發改委副主任調任到國土廳的幹部,做事穩健。
他坐在杜家樂辦公室的沙發上,語氣凝重:“杜書記,這份核查報告我讓廳裡的技術骨幹反覆核實過,每一條資料都經得起檢驗。關山縣的問題不只是宏遠礦產一家企業,而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關山縣各類礦業企業中,超過四成存在不同程度的環保違規或開採手續不全的情況,這說明該縣在礦業開發管理方面長期處於失序狀態,而這種失序,如果沒有上級的默許或縱容,是不可能持續這麼多年的。”
杜家樂翻看著那份厚厚的報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報告附了一張關山縣礦產企業分佈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礦企的位置、開採範圍、審批狀態和環保合規情況,其中被標紅的企業佔了將近一半。整幅圖看起來觸目驚心,關山縣幾乎成了一片被違規開採啃噬殆盡的礦區。
“這些企業的環評報告和採礦許可,最初是誰批的?”
杜家樂抬起頭問道。
“大部分是縣國土局和縣環保局負責初審,市國土局和市環保局負責終審,最後報到省廳報備,但省廳一般只是進行監督抽查,並不會逐家實地核查。”
趙文淵並沒有規避自己單位的問題:“但根據我們調閱的審批檔案,很多審批檔案在縣一級就已經存在明顯的程式問題,有的缺少地質環境評估報告,有的缺少環評批覆,有的甚至缺少最基本的用地規劃許可。這些有問題的申請能夠一路過關斬將、最終獲批,說明從縣到市的審批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有人開了綠燈。當然,這麼多家企業存在問題,卻沒有被省廳抽查出來,一是反映省廳的抽查監督機制存在問題,二是省廳有關人員存在失職或利益關聯的可能。我們正在內部開展自查,對涉及關山縣審批流程的經辦人員和稽核人員進行逐一排查。”
杜家樂沉吟片刻後,說道:“這說明義陽市的礦產資源審批鏈條上,可能存在著一條隱性的利益輸送通道。必須從嚴從快查處,絕不能姑息。關山縣的問題,表面上是企業違規,根子上是監管失守、權力尋租。省委將安排專項工作組進駐義陽市,對關山縣礦業審批鏈條進行全鏈條倒查,重點核查市、縣兩級國土、環保、安監等部門在審批、監管環節中的履職情況,對涉嫌違紀違法的公職人員,不論涉及哪個層級,一律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文淵同志,你們要全力配合,把問題搞清楚,等義陽市的問題查清楚之後,再輻射到全省其他礦產資源富集地區,舉一反三,全面排查同類問題。我相信義陽市存在問題,其他地區也不一定乾淨。礦產資源開發這塊蛋糕太大,利益鏈條盤根錯節,關山縣的問題,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好,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省委專項工作組,把義陽市的問題查深查透。”
趙文淵鄭重表態。
等趙文淵離開,杜家樂拿起電話,撥通了江一鳴的號碼。
“一鳴,你那邊關於宏遠礦產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正要跟您彙報。”
江一鳴說道:“張梓敬的案子正在深入核查。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宏遠礦產透過振遠控股層層巢狀的股權結構和離岸公司進行利潤轉移的路徑已經基本查清,資金鍊條比較完整。另外,趙建海那邊在追查與張梓敬關聯的幾家礦企時,發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其中一家礦企的法人代表與義陽市公安局局長周安平的親屬存在關聯。”
“周安平?”
。沉一微微音聲的樂家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