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鏡歪了,領帶也鬆了,風衣上沾了不少灰塵和穢息的碎屑。他看起來像一夜沒睡,眼睛裡全是血絲,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亮——像是一盞快要滅掉的燈,忽然被人撥亮了燈芯。
“你……”鈴開口。
“我想起來了。”偵探打斷她聲音沙啞,像是用砂紙磨過的,“我不是神探。”
鈴安靜地聽著。
“我是……一個父親。”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我有一個女兒。她喜歡吃石榴糖。我……我失蹤了。她一定在找我,她一定在哭。”
他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掌心裡還是那顆糖的糖紙——鈴昨天給他的那顆,糖紙被攥得皺皺巴巴的,但他沒捨得扔。
“我來這裡……不是來找人。”偵探的聲音低下去,“我是來躲的。我當不好一個父親。她媽媽走了以後,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好。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跑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我就變成了神探。神探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神探只需要破案。破案很簡單。破案比當一個父親簡單多了。”
鈴沉默了片刻,走到井邊,看著那層紅色的穢息薄膜,又看向偵探。
“你想回去嗎?”她問,“回去當那個不知道該怎麼當好一個父親的人?”
偵探抬起頭,眼眶紅透了,但眼神比剛才更亮。
“想!我想給她買石榴糖,她喜歡吃。”
“可我……連她的樣子……她的名字……都忘了,我好像一直在夢裡……朦朦朧朧,醒不來。”
鈴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那顆膠囊。
————
井水不冷。
鈴把手伸進去的時候,預想中的寒意沒有來。相反,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溫度——不冷不熱,像某種被遺忘很久的東西忽然被翻了出來,帶著記憶特有的、曖昧的暖意。
膠囊在她手心裡沉下去,沉進那片暗紅色的液體裡。
井水開始翻湧。
像是某種更緩慢的、更沉重的湧動——像有什麼東西在井底醒來,睜開眼,然後開始呼吸。淡金色的光芒從膠囊裡溢位來,像墨水滴進清水,在暗紅色的井水中緩緩擴散。
鈴閉上眼睛。
她看到了一扇門。一扇很普通的、貼著褪色福字的門。門後面有笑聲,那種很輕的、很脆的、像銀鈴一樣的笑聲——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手裡攥著一顆糖,捨不得吃,只是攥著。
她看到那個男人——是一個穿著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不太會笑的男人——端著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站在客廳門口,看著那個小女孩。
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不愛,是不敢愛。他怕愛錯了。怕給不夠。怕有一天自己也像她媽媽一樣,忽然就不見了。
但他還是走過去了。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蹲下來,笨手笨腳地幫小女孩剝糖紙。小女孩仰頭看他,喊了一聲“爸爸”。
那聲“爸爸”很輕,但在這個男人的記憶裡,它像鐘聲一樣響了無數年。
井水裡的紅色在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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