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腹大片的灰白色甲殼破開水面,朝衝鋒舟猛衝過去。
薩維特里是最後一個被托出水面的。她整個人仰面朝上,紗麗像水草一樣纏在腰上又散開。她仰面倒在大片灰白的腹甲上,胸口劇烈起伏,雨水砸進她張開的口裡。
而神龜在完成這次翻轉之後,整個身軀改變了運動方向。
它的脖頸從水下重新探出,龜頭朝下游的方向伸出去,然後發力——那移動的調頭朝衝鋒舟衝了過去。
衝鋒舟上的槍手重新舉起槍,他瞄準了迎面衝來的龐然大物,扣下扳機。子彈打在神龜的脖頸上,皸裂的皮膚凹進去又彈回來,彈頭嵌進表皮裡,滲出一絲暗紅色的血。但神龜沒有減速。
它繼續朝前衝。
衝鋒舟的操舵手猛地打了一個急轉彎,艇身傾斜幾乎翻了,船尾的螺旋槳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但神龜太快了——它的頭部撞上了衝鋒舟的船尾側面,力道比看起來更大,墨綠色的艇身被頂得橫飛出去,舟上的兩個人同時落入水中。
衝鋒槍從槍手的手裡脫出去,在空中轉了兩圈,砸進水裡濺起一朵水花就沉沒了。
神龜停下來。
它的脖頸伸向前方,龜頭微微垂向水面,看著那兩個在水裡掙扎的人。一個撲騰著抓住了一塊漂來的碎木板,另一個不會水,手腳亂蹬,嗆了好幾口水,張著嘴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薩維特里翻身坐起來,腹甲的紋路硌著她的手掌,她又翻了個身,走到龜背邊緣。紗麗溼透了貼在身上,她露出膝蓋以下的部位,一道被甲殼邊緣擦破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血珠順著小腿淌進腳下的水窪裡。
她看著水裡的拼命兩個人。
薩維特里沉默了兩息。
然後她彎下腰,伸出手。
上來。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清晰,每一個字都穿過了雨聲和水聲,落在水裡兩個人的耳朵裡。
兩個人朝龜背邊緣游過來。薩維特里一左一右拽住他們的手腕,把兩個人拉上了腹甲。不會水的那個男人一上龜背就趴著嘔水,從嘴裡吐出一大口渾濁的河水,然後翻過身仰面朝上,大口大口喘氣,眼睛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全身抖得像篩糠。
薩維特里直起身,目光落在水面上漂浮著的那把衝鋒槍上——它已經沉了,只留下一個氣泡從水底翻上來,破了。
你救了他們。林梓明走過來,他一手捂著左臂內側,指縫間有血滲出來,那枚吊墜鏈子還攥在他手心裡,鑽石的光芒在雨幕裡閃了一下。
薩維特里低頭看著自己崩斷的那根指甲,指尖還在滲血,血珠滴在她無名指根那根細絲線上,把淺色的絲線染出了一小截深褐。他們也是人。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他們開槍了。
林梓明把吊墜舉到眼前,鏈子在指間轉動,鑽石的一面映出了遠處衝鋒舟殘骸上那個模糊的標誌——一個圓圈裡三道斜槓。他們是來找東西的。也許是在找我們。
神龜的腹甲重新翻轉回背甲朝上的姿態,揹負著滿殼的人,開始朝下游緩緩漂去。水面上只剩下那艘被撞散架的衝鋒舟還浮著半截船殼,隨波逐流,越漂越遠。
龜背的中央,那個僧人睜開眼,看了看薩維特里染血的指尖,又看了看林梓明掌心裡的吊墜,然後重新閉眼。他的嘴唇動了動,唸了一句什麼。
雨水落下來,把那句唸誦溶進了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