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打斷她:“塔也進了水。”
水已經從門縫湧到了大廳中央,淹過石臺的基座,暗紅和淡藍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粼光,像碎琉璃鋪了一地。
水位還在漲,林梓明能感覺到腳踝以下已經被水沒過,那些枯枝和碎葉在水面上打著旋,繞著立柱轉。
“你剛才說第三枚在另一個地方。”林梓明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壓過了水聲和牆壁上紋路流動的嗡嗡聲,“第一枚在哪?”
織婆看了他一眼:“第一枚在龜甲裡。”
老僧點頭:“對。薩維特里漂著的那隻龜甲,肚子裡有一枚。她從印度洋一路帶過來的,帶著它漂了十七天,那個孩子就是在那隻龜甲上出生的。”
林梓明的手指在衣袋裡收緊。
兩枚吊墜的脈動同時加快了一拍。
“所以你剛才說第三枚在我暫時找不到的地方,”
林梓明看著織婆,“其實是指,第三枚不在陸地上。”
織婆的綠眼睛彎了一下,像貓在笑:“在洪水底下。四十年前發過一場更大的水,把一座城埋了,第三枚沉在那座城的塔頂。洪水退過一次,又重新漲起來,它就在底下泡了四十年。”
老僧從水裡撈起一把枯枝,丟到旁邊,清了清嗓子:“你從祠堂屋頂上往東北看,能看到紅塔。從紅塔往西北看,能看到一座斷橋。從斷橋下水,往下潛十六丈,有一座廟的尖頂,第三枚就在那頂上嵌著。”
林梓明看著老僧:“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老僧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布袋:“四十年前,那個東西還是我放進去的。”
大廳裡的水又漲了一截,已經淹到林梓明的膝蓋。
織婆手裡的燈突然熄了。
塔身猛然一震,牆壁上淡藍的紋路像被掐住了喉嚨,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從穹頂開始,往下蔓延,像有人從上往下拉一道黑色的幕布。
黑暗從頭頂壓下來。
暗裡只剩下兩枚吊墜隔著衣料發出幽藍的光,映著林梓明的下巴和鎖骨,在牆上投出一小圈模糊的藍色光暈。
“你的兩個灰衣人呢?”老僧在黑暗裡問了一聲。
織婆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過來,空曠的、飄忽的,像從塔壁內部滲出來:“他們進來之前就死了。”
水聲在黑暗裡翻湧。
林梓明感覺到衣袋裡的兩枚吊墜同時猛跳了一下,然後一起靜止了。
安靜了大約兩息。
然後他聽到了第三聲心跳。
來自那兩枚吊墜之間。
新的、第三股脈動,從某個更遠的地方傳過來——微弱得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但頻率和兩枚吊墜完全一致,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穿過泥沙和瓦礫和腐木,穿過四十年的沉靜,在和他打招呼。
老僧在黑暗裡笑了一聲,溼漉漉的,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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