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門縫裡的灰光開始流動,從門中央往兩側擴散,像一個墨點落在宣紙上慢慢洇開,把整朵蓮花的紋路都描了一遍,從瓣尖到瓣根,從花心到花莖,最後匯聚到門框邊緣,沿著石縫鑽進磚牆裡。
塔內水面忽然退潮。
水從中心往四周退,退得極快,像被牆壁吸了進去,露出底下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和碎瓦,淤泥面上散落著獸骨、陶片、鏽成褐黑色的鐵釘,還有幾枚銅錢,綠鏽斑駁,依稀能辨認出方孔。
那扇石門的下半截露出來了。
門高一丈有餘,兩扇對開,蓮花紋從門頂一直鋪到門底,花瓣的弧線在門下沿收束成一根蓮莖,莖末沒入淤泥。
淤泥裡還有別的東西——門縫正下方的泥面上平放著一隻石盒,四四方方,一掌見方,盒蓋微啟,縫裡卡著半截東西。
林梓明蹲下去,用斷佛手的尖角撥開石盒周圍的淤泥,看清了卡在盒蓋縫隙裡的東西。
半截髮繩。
墨綠色,絲質,編成三股,每股之間夾著細金線,金線在灰光裡一閃。
他把發繩抽出來,繩尾綴著一顆珠子——米粒大,暗紅色,和他內袋裡那塊襁褓外罩上缺的那兩顆之一正對得上。
珠子已經裂了,從中間縱貫一道細紋,裂紋裡滲出一點乾涸的暗色,像血凝了很久之後留下的痕跡。
林梓明把珠子湊近鼻尖。
腥甜,但比門縫裡湧出的那股淡很多,像是隔了很久的舊味道,被石盒封著才留了這麼一縷。
他把珠子攥在掌心,站起身,把兩枚吊墜從花心凹窩裡取出來。
取出一枚,門縫裡流出的灰光暗了一分。
取出另一枚,灰光縮回縫隙內部,只剩那條細線還微微亮著。
但比之前更亮了,亮到能照見門縫內側一小截空間。
他湊近門縫,單眼貼著裂隙往裡看。
灰光那邊是一段走廊,石壁,壁上刻著連續的蓮花紋,每隔三尺一盞燈龕,燈龕裡暗著,燈油早就乾透了。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有什麼東西折了一下光線,像一塊深色的鏡面,或者一灘靜止的水。
他退回來,把兩枚吊墜穿回衣袋裡,把那顆裂開的珠子也收進去,貼著那捲油紙的外側。
塔頂傳來一聲悶響,像重物砸在瓦片上。
緊接著是黑夾克壓著嗓子的喊聲:“它上來了!”
林梓明抬頭。
窄窗外,晨光裡,塔頂的屋脊線上多了一個輪廓——矮,弓著背,四肢著地爬行,通體裹著一層灰白色的絨毛,動作又快又輕,從脊獸的尾巴尖翻過去,盤踞在瓦壟裡,正朝窗沿的方向偏過頭。
那東西的臉埋在絨毛裡,看不出五官,只有兩道狹長的裂隙長在應該是眼睛的位置,裂隙裡滲著同樣暗紅的硃砂色紋路。
林梓明把斷佛手從窗沿上抽回來,握在手裡,用說法印的指尖對準那個方向。
塔頂的瓦片又滑了一下,那東西往前探了半步,絨毛下伸出一隻手——和剛才抓他心口的那隻一模一樣,五指張開,指尖的硬質突起在灰光裡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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