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夾克看了他一眼。
那雙縮緊的瞳孔在暗光裡鬆動了一瞬，像是某種沉默的確認，然後他轉過身去，把銀針收回腰間，雙手插進夾克兩側的口袋裡，一步邁進了林梓明前方的灰土地面。
靴底落下時踩在褐絲編織的網面上，線沒有退開，但也沒有纏上來，只是像被重量壓住了一樣伏在鞋底下方，一動不動。
林梓明跟上去。
胸口的珠體繼續往胸腔正中沉降，金色絲線的指向始終保持筆直，褐絲在兩人腳後的每一寸地面上合攏成靜止的網面。
塔已經看不見了，身後的窪地被丘陵的坡面擋住，前方只剩那條通往高處的、緩緩升起的灰色路徑，和路徑盡頭那團濃重得像實體的暗色。
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坡勢陡然變陡。
腳下的灰土變成了碎石和板結的泥塊，褐絲的密度開始降低，網面變得稀疏，露出一塊一塊深棕色的裸地。
林梓明胸口那枚珠體的膨脹感忽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胸骨內側向外拉扯的牽引力，像一枚磁石被另一枚更大的磁石從體外吸住，正在緩慢而不可抗拒地朝坡頂方向拉扯。
金色絲線從指根豎起的姿態變了——整根線筆直地繃成一道細長的金芒，連圓環那一圈都從圓形拉成了扁橢圓形，全部張力集中在指向坡頂的方向上。
線身在他指根摩擦出一層極細的金粉，金粉落在灰土上，滲進褐絲之間的縫隙裡，那些褐絲接觸到金粉後立刻從暗紅變成金褐色，一截一截地亮起來，像一條引線被一截一截點燃。
黑夾克在前方停住腳步。
他的靴子已經踩到了坡頂邊緣的一塊平整的灰色石板上，石板大約兩臂見方，表面粗糙，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凹痕和裂紋，像一塊從更古老的建築上拆下來的基石。
石板正中央刻著一圈蓮花紋，和鐵盒上那一模一樣，只是大了數倍，蓮瓣之間的縫隙裡嵌滿了乾燥的褐色絲線殘骸，一根一根硬得像風化的枯草。
“到了。”黑夾克說。
他蹲下身，左手按在石板邊緣，整個人朝坡頂下方看了一眼，然後偏過頭來看林梓明，“石板沒有縫。整塊石頭像是從底下長出來的，邊緣和周圍的泥長在一起了。你指上那根線能不能解這個？”
林梓明走過去。
胸腔裡那枚珠體此刻已經被拉扯到了極致，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顆珠子的尖端正抵住他胸骨內側的凹陷，像一枚楔子卡在骨縫裡，向外頂著一個看不見的孔洞。
金色絲線繃成的那道金芒在接觸到石板表面的一瞬間，整根線從他指根自行脫落了。
線浮在空中，金芒緩緩降下，像一片落下的金屬箔片，精準地落在石板中央那圈蓮花紋的最中心點。
線頭觸到石面的那一個剎那，整圈蓮花紋從中心向外一層一層地亮起來，蓮瓣之間的褐絲殘骸剝落成粉末，粉末被某種從石板內部湧出的氣流捲起來，揚成一圈棕色的塵霧。
石板震動了一下。像一整塊巨大的石門在地底下被人用絞索拉動了半寸。
黑夾克從蹲姿站起來，退開半步，右手重新握住腰間的銀針。
他的眼睛緊盯著石板中央正在裂開的一條細縫——那條縫從蓮花紋的中心點向外延伸，穿過三片蓮瓣，抵達石板的邊緣，然後停住了。
縫裡沒有光透出來，只有一股極細的風從縫隙裡向外吹，帶著一股乾燥的、像舊書本和骨頭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林梓明感覺到自己胸腔裡的那枚珠體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那種從胸骨內側向外拉扯的牽引力突然消失，珠體整個鬆弛下來，沉回他胸骨之間的空隙裡，像一塊石頭落進了剛好吻合的凹槽。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料上的圓痕變深了，三條顏色的紋路在布面上從淺淺的拓印變成了一種嵌入式的印記，像被烙上去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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