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在第一級臺階面上的時候，裹了布料的鞋底在冰蝕巖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好像有人用溼布擦了一下玻璃。
那聲音被碗狀凹陷的弧形巖壁收束放大，在凹底的水霧層上方彈了兩下，然後消散在晨光裡。
他停住了。
整個身體貼著臺階內壁，胸腔貼著冰涼的巖面，讓四件套的共振頻率降到了最低檔。
卵石在他的左掌心靜止了半秒，把剛才那道回聲的波形資料傳回他的意識——凹底的聲學結構像一個倒扣的鐘，任何超過氣音級別的響動都會被放大三倍並沿著巖壁的弧線傳到南面和西面的每一個入口位置。
南面的沙赫拉茲分隊還沒有進入凹陷。
他透過卵石和巖壁的接觸感知到那些人正走在溼地帶邊緣的凍土上，步伐均勻，步速比之前稍慢，像在辨認路徑。
他們沒有加速。他們也在聽。
他把重心從左腳轉移到右腳，沿著第一級臺階的寬面朝北橫移了三步，然後把手掌按上第二級臺階的垂直面。
那個位置恰好是冰楔裂隙延伸出來的落腳點——一道被凍脹作用撐開約二十釐米寬的窄槽，槽底堆積著被反覆凍融碎裂成指甲蓋大小的岩屑。
他把手指探進岩屑層試了試深度，大約四指厚，下面是一層結實的基岩面。
他蹲低身體把整個腳掌踩進槽裡，岩屑在他體重下壓實了大約兩釐米，然後穩定住了。
由紀在他上方約五米處跟著。
她的下攀方式比林梓明更節省動作——每兩級臺階只做一個橫向移動，用單臂支撐身體懸降到下一級臺階面，然後就地停頓半拍確認踩點穩固。
她把繩索在右肩上繞了一圈，繩索尾端垂在身後，那捆繩的末端在她移動時會輕輕掃過冰蝕巖面的擦痕溝槽，發出一陣近乎白噪音的細碎沙響。
顏雪沒有跟著下。
她留在壟頂北端的凍土突起後面，卡賓槍架在壟體邊緣，槍口朝南偏東方向封住了溼地帶與凹陷南壁之間的過渡區域。
她的視野覆蓋了沙赫拉茲分隊進入凹陷前的最後一段平緩地帶——那是一片被融雪水浸透的苔原帶，地表呈深褐色與灰白色的斑駁交錯狀態，任何踩上去的人都會在泥沼表面留下明顯的輪廓。
林梓明下到第四級臺階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踩在一塊微微向外突出的冰磧岩表面上，那是一個被冰川搬運來的巨大礫石嵌入巖壁形成的天然平臺，面積大約有兩平方米，表面被融雪水流磨出一道淺淺的弧形槽。
他站在那上面轉了個身，面朝凹底中央方向，從上往下看到了凹陷底部的全貌。
杯狀凹陷的底部比他預想的更平整。
那些從碗壁剝落下來的碎巖在長時間的坡面運動中堆積在底部形成一個緩慢傾斜的碎石扇面，扇面的中心區域被一層淺水覆蓋——那層水極薄，目測只到腳踝的高度，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淡青色，像在碗底鋪了一張沒有厚度的玻璃。
水層表面蒸騰著細密的霧氣，那些霧氣的渦流走向以中央裂隙為軸心呈螺旋狀排列，像一池正在被看不見的手緩慢攪動的水面。
中央那道裂隙從水層中切開一條暗色的線。
裂隙兩側的門柱從碎石層裡露出的部分大約一米高，表面被風蝕出一層淺灰色的風化殼，但基座凹槽的邊緣異常銳利，像被某種精密切割工具在近期處理過。
他把手掌按在嵌入巖壁的那塊冰磧巨礫表面，卵石透過礫石基底的傳導追蹤到了凹底水層下方的地質結構。
水面以下約三十釐米處是一層被壓實的冰磧碎屑層，碎屑層下面有一條橫向的硬質介面——那是天然岩層表面，從聲吶回波的密度判斷是花崗岩質的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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