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歸舟是被河水衝上龍王廟石階的。他睜開眼時，懷中的血玉碎片正灼燒著胸口，皮膚下木質紋理在朝陽下清晰可見。河灘上散落著焦黑的紙灰，那是顧三留在世間最後的痕跡。
"柳先生別來無恙？"紙紮店老周蹲在馱碑贔屓旁，煙槍裡飄出青紫色煙霧。他腳邊的竹筐堆著殘缺紙人，每根斷指都纏著浸血絲線，"昨夜子時，海河漂下去三百具浮屍。"
柳歸舟撐起身子，道袍殘破處露出槐木關節："張大帥的殘部在哪？"
老周用煙槍指向下游，煙霧凝成八卦圖形："在挖毓寧格格的青銅棺。"他忽然劇烈咳嗽，吐出團粘著紙屑的黑血，"陰兵借道的時辰……就在今夜。"
這時河面漂來一張戲票，日期浸著血漬。柳歸舟伸手接住的剎那，票根燃起幽綠的鬼火，毓寧的聲音從火焰中傳來："擺渡人，該收第八十一具屍了。"
暴雨傾盆時，柳歸舟潛入了軍閥營地。九口青銅棺槨圍成八卦陣，士兵們正將黑狗血潑在中央的主棺上。棺蓋縫隙滲出粘稠液體，在雨水中蜿蜒成符咒形狀。
"動作麻利點！大帥吩咐子時必須開棺！"軍官的皮鞭抽在勞工背上。柳歸舟嗅到風中飄來的腐臭——那是屍蘚在棺內發酵的味道。
棺蓋墜地的巨響驚飛群鴉。軍官舉著火把湊近棺內，表情突然凝固——鳳冠霞帔的女屍端坐棺中，蓋頭下露出畫著旦角戲妝的紙人臉，雙手交疊處放著半塊血玉。
"這不可能……"軍官的話被桃木劍貫穿咽喉。柳歸舟劍挑黃符釘在碑文："北斗七元，神氣統天！"勞工們尖叫逃竄，他躍上棺槨掀開嫁衣裙襬，棺底的水晶匣裡泡著毓寧真身，另半塊血玉嵌在她心口。
暴雨中傳來整齊踏步聲，紙紮店老周佝僂的身影出現在營地邊緣："陰兵過境，活人退避。"他手中的煙槍炸開萬千紙錢，落地化作持矛陰兵，眼眶裡燃著綠火。
柳歸舟將兩半血玉拼合，青銅棺槨突然浮空。棺中紙人劇烈顫抖，戲腔穿透雨幕："原來奼紫嫣紅開遍……"海河掀起巨浪，八十一口黑棺逆流而上，每口棺槨都坐著穿嫁衣的紙人，腐爛的手指敲擊棺板奏出喪樂。
"柳歸舟！"老周撕開人皮面具，露出張大帥猙獰的臉。他心口嵌著青銅八卦鏡，鏡面映出三千陰兵："多謝你補全血玉……"
桃木劍刺入棺槨縫隙："你吃的八百顆人心，都在鏡子裡哭呢。"柳歸舟劍鋒攪動，浮空棺槨突然炸裂。無數槐木傀儡殘肢從天而降，每個斷口都刻著顧三的生辰八字。
陰兵們齊刷刷跪地，河底浮起纏滿水草的白骨。張大帥瘋狂捶打八卦鏡："本帥有十萬陰兵……"
"你只有十萬蛆蟲。"柳歸舟斬斷鏡面，膿血噴湧中浮現二十年前的畫面：黃河灘塗上，年輕的自己被剜出心髒，血玉填入胸腔。暴雨化作血雨，河水沸騰如滾湯。
毓寧的屍身浮出水晶匣，三千青絲纏住張大帥四肢："愛新覺羅的債，該還了。"陰兵們一擁而上，將軍閥撕成碎片吞食。柳歸舟跪倒在河灘，看著血玉在掌心裂開蛛網紋。
朝陽刺破烏雲時，河神廟的神像眉心已經嵌著血玉。柳歸舟將最後一張渡魂符投入香爐，青煙凝成新的戲票。當他跨出廟門，懷中的玉玦碎片突然發燙，河面飄來幽咽的戲腔：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血玉裂縫中滲出黑霧，在地面蜿蜒成顧三模糊的身影。年輕人殘存的魂魄在晨光中微笑，隨即便被漩渦般的陰氣吞噬。柳歸舟握緊桃木劍，朝著集結號角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