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總是來得突然。陸明夏站在"福茗茶莊"的牌匾下,任由雨水順著瓦簷滴在肩頭。這棟兩層木結構老屋在繁華的都市中顯得格格不入,就像她這個學成歸來的茶藝師,與這座快節奏的城市總有些不合拍。
"小姐,您總算回來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茶莊裡迎出來,是看守茶莊二十多年的老張。他手裡拿著一把黑傘,卻忘了撐開,任憑雨水打溼了灰白的鬢角。
"張叔,叫我明夏就好。"陸明夏接過老人手中的行李箱,"爺爺的後事..."
"都按老爺子的意思辦妥了。"老張引她進門,茶莊內瀰漫著陳年的茶香,混合著木質結構的潮氣,"只是...拆遷辦的人又來過了。"
陸明夏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拉桿。這座有百年曆史的茶莊是曾祖父創辦的,如今卻要被劃入商業區改造範圍。爺爺臨終前把產權證交給她時,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顫抖得厲害。
"我先去看看爺爺的房間。"
二樓盡頭是祖父的臥室,推開門,彷彿時間在這裡停滯。藤編的搖椅還在窗邊,矮几上擺著一套茶具,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把紫得發亮的西施壺。
陸明夏輕輕捧起這把壺。壺身圓潤如美人肩,壺嘴微微上翹,壺把線條流暢得像是書法家一筆揮就。最奇特的是,壺身內壁隱約可見細密的金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這是老爺子最寶貝的東西。"不知何時,老張站在了門口,"他臨走前說,這把壺只有你能用。"
陸明夏翻過壺底,上面刻著兩個小字:"醒魂"。
"醒魂壺?"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壺身突然在她掌心微微一熱,嚇得她差點脫手。
老張的眼神變得複雜:"老爺子泡了一輩子茶,說這壺有靈性。小姐要是感興趣,可以試試用它泡茶。"
雨聲漸密,陸明夏決定先用這把壺泡一壺龍井。當她將沸水注入壺中時,一股奇異的蘭花香從壺嘴飄出,這絕不是龍井該有的香氣。
更奇怪的是,茶湯入杯後,色澤竟比平常深了幾分,呈現出琥珀般的金黃。陸明夏小心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陣清甜,繼而泛起微微的苦澀,最後化為一種難以形容的醇厚。這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爺爺抱著她講茶經的溫暖午後,眼眶不由自主地溼潤了。
"這...這不可能。"陸明夏盯著茶壺,普通的茶葉絕不可能泡出這種層次的味道。
老張露出神秘的微笑:"老爺子說過,這壺能泡出喝茶人的心事。"
夜深了,雨勢不減。陸明夏躺在祖父的床上,那把醒魂壺就放在床頭櫃上。半夢半醒間,她似乎聽到樓下傳來"咚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搗茶。她起身下樓,聲音卻戛然而止。
茶莊一樓的製茶工坊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光。陸明夏分明記得,那間工坊已經多年不用,一直鎖著。
她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血液凝固——
工坊內燈火通明,一個穿著民國長衫的背影正在石臼前搗茶。那人動作嫻熟,每一次舂搗都帶著獨特的韻律。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那人緩緩轉身...
"啊!"陸明夏驚叫一聲,發現自己仍躺在床上,窗外雨聲淅瀝。
是夢?可她的拖鞋底沾著新鮮的茶末,手心還殘留著石臼冰涼的觸感。
床頭櫃上的醒魂壺,壺嘴正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