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低笑了一聲,又似乎沒笑:“沒錯,我是隨母姓。”
他生父不明,從有記憶起就是跟著母姓,只是後來隨著戰亂去了嘉平,母親再嫁,他也沒改姓。為此,在很小的時候,街頭那些孩子都打他罵他,喊他野種,他打架的本事也是從那時候種下的。
大概習慣了,此番揭開傷疤,他也沒覺得多痛。
室內隱隱響起了一道隱不可聞的嘆息。
許辭忽然指尖一緊,拳頭捏了起來。他都不用去看,就能想象對方此刻是怎樣不可思議的優越的同情目光。
他其實特別討厭這種傲慢的同情,實質上這種高高在上,從小被眾星捧月,金堆玉砌養出來的貴公子能懂什麼悲苦呢?
沉寂了片刻,一向偽裝良好的溫和素養還是將他心底那些陰暗壓了下去,許辭遲緩的看向眼前的背影,道,“公子還有事嗎?我不知公子到底是什麼人,又要做什麼,但我已贖了身,不是你們館中之人,如今我受人之託,自然要……”
鍾離廷驟然轉過身,“你說什麼?”
許辭一愣:“……我受人之託?”
“上一句!”
“我贖了身,不是你們館中……”
鍾離廷腦子裡名為理智地那根絃斷了,“你……”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半晌才擠出一句,“你很缺錢?”
聽懂了他話底的意思,許辭驟然道,“我還沒那麼放蕩形骸……我……算了,沒什麼好說的。”
他讀過一些書,知道禮義廉恥,再落魄也不至於去賣身。
那微利的聲線卻讓鍾離廷驟然清醒過來,“方才是我失言……”
許辭的目光隱隱有些譏誚,“公子不會天真的覺得自己館裡那些人都是自願的吧?您沒去過嗎?那種地方,多的是折騰人的法子,打斷手腳,沉水窒息都是輕的。”
因為不肯俯就,他甚至被下了藥,當初逃到街上若不是遇到花如,恐怕他就得當街顏面盡失了。
室內一片死寂。
鍾離廷的確不知。
他離得遠,只知道館中一半是自己人,混跡在周饒上層人之中獲取情報,另一半則是實實在在買來的真幌子……
看著面前陡然安靜下來,看不清面色的人,許辭心底微驚。
他和這些什麼都不懂的公子哥講什麼人情冷暖,這種人哪裡是他惹得起的?哄的人趕緊送他花家軍才是。
“是我冒失了,”許辭倏然軟下語氣,他緩緩垂下眼睫,俊逸的面龐也垂著,他微微躬起身,一派端端正正賠禮道歉地模樣,“還請公子見諒。”
鍾離廷兩步上前扶了人。
許辭看著近前的人,還有帷帽下一閃而過的下頜稜角,心底忽然生出了一陣怪異感。
他的手指不由攀上鍾離廷面上的斗笠,“公子怎麼進了屋還一直帶著帷帽?不悶嗎?”
鍾離廷沒阻,微側頭,任由許辭掀了頭頂帷帽。
四目相對,兩人相像的就仿若在照鏡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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