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命運跟我開了個大玩笑。”
贏稷語氣沉靜下來,似乎對這兩個“孩子”的深刻理解並不特別驚訝,或許在他眼中,這家裡本就沒什麼真正的“孩子”,
“我大哥,秦武王嬴蕩,舉鼎絕臏而亡,秦國無主,國內大亂。燕趙兩國一合計,覺得我這在燕國為質、在母國沒啥根基的公子好控制,就把我送回秦國,推上了王位。”
“那一年的我,不過十幾歲。”贏稷看向母親羋月,眼中有著深深的孺慕和感慨,“坐在咸陽宮的王座上,下面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宗親、權臣,外面是虎視眈眈的六國。我這個王,說好聽是王,說難聽點,就是個擺在檯面上的傀儡。真正的風雨,是我母后,還有我舅舅穰侯魏冉、華陽君羋戎他們替我擋著。”
羋月目光溫柔,輕輕握住了贏稷的手。那段母子同心、與權臣共治,又最終權力更迭的歲月,是他們母子間最複雜、也最深刻的記憶。
“可我不甘心只當個蓋章的王啊。”嬴稷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屬於雄主的火焰,即便已成為往事,依然灼灼,“明面上,我聽話,倚重母后和舅舅。暗地裡,我的‘調皮’升級了。我開始用我的方式去了解這個國家,去觀察朝堂上的每一個人。”
“我讓身邊絕對忠心的小內侍,扮作小乞丐,去咸陽市井聽百姓閒聊,聽他們對賦稅、對官吏、對戰爭的評價。我偷偷翻閱那些不經丞相府、直接送來的邊關軍報,哪怕看不懂全部,也硬啃。我還‘偶然’結識了一些不得志的低階官吏和軍中將校,聽他們發牢騷,從他們的牢騷裡,我能拼湊出很多臺面上看不到的東西。”
白起默默點頭,他後來能被嬴稷賞識、提拔,最終成就軍神偉業,與秦王早年這種不擇渠道瞭解真實國情的“調皮”和“鑽營”密不可分。一個深居宮中卻能知天下事的君王,才是名將的底氣。
墨塵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光,彷彿想起了自己某段類似的、在黑暗中默默編織資訊網路的歲月。他低聲對夏小天道:“情報,永遠比刀劍更先抵達。哥,他那時就懂了。” 夏小天微微頷首,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回道:“所以他能用你,也能用白起。知人,更要知世。這是為君者的基本功,可惜很多人坐在那個位置上,卻一輩子也學不會。”
“再後來,我長大了,羽翼漸豐。”嬴稷的語氣帶上了屬於秦昭襄王的鐵血與果決,“我的‘調皮’,就變成了和母后、和舅舅們的博弈。我不再滿足於他們遞來的、過濾後的資訊和決策。我開始在朝會上,在他們決定好的國策裡,冷不丁地問幾個他們沒準備的問題。我開始暗中扶持一些與穰侯政見不同、但有真才實學的人,比如范雎。”
嬴政聽到“范雎”的名字,眼神銳利了一瞬。正是范雎的“遠交近攻”策略,奠定了秦統一的基礎,而范雎入秦,確是在曾祖父時期。
“母后希望我安穩,舅舅們希望權力長久。”嬴稷看著羋月,坦然道,“但我看到的是,權力過於集中在外戚,不利於秦國長遠,更不利於我嬴姓江山。我的‘調皮’,就是一點點地、不動聲色地,把該收回來的權力收回來。這個過程,充滿了驚心動魄的算計,也……傷了一些至親的感情。” 他握緊了羋月的手,羋月反握住,輕輕拍了拍,一切盡在不言中。那段“廢太后、逐四貴”的往事,是母子二人心中永恆的結,也是秦國走向絕對王權的關鍵一步。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墨塵和夏小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明瞭。權力交接,新舊更替,平衡與打破平衡……這戲碼,在他們各自漫長或特殊的經歷中,見過太多太多了。墨塵輕嘆一聲,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承載了無數歲月的重量。夏小天則是默默端起泡麵湯喝了一口,熱氣氤氳中,他的眼神深邃。
“至於對六國?”嬴稷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戰場殺伐的霸氣,也混著一絲孩子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那我的‘調皮’就更花樣百出了。齊湣王狂妄,想稱‘東帝’與我大秦‘西帝’並尊?我表面應和,暗中聯
絡五國,導演出了一場五國伐齊,差點把強大的齊國給拆了,讓它幾十年沒緩過氣來。這算不算‘調皮’?”
曹操撫掌大笑:“此乃陽謀之巔,將天下諸侯玩弄於股掌之間,昭王此‘調皮’,當浮一大白!”
“長平之戰,趙國換上將趙括?”嬴稷看向白起,白起微微頷首。“我立刻秘密換上將白起,嚴令封鎖訊息。然後,嗯……我讓國內開始悄悄多備慶典用的酒肉,對外就說大王我做夢得了佳兆,要提前慶賀。趙王和趙括那小子,還真以為我昏了頭,或者國內有變,更是盲目出擊……結果,大家都知道了。” 他攤攤手,一臉“我也沒想到效果這麼好”的無辜表情。
王長貴、張建國等人聽得背後發涼。這哪裡是調皮?這分明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動輒滅國屠軍的帝王心術!可偏偏用這種輕鬆甚至略帶戲謔的口吻說出來,反差強烈到讓他們頭皮發麻,對“贏稷爺爺”的敬畏達到了全新的高度。
墨塵聽完,小小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道:“示敵以怠,攻其不備。資訊與心理,皆是戰場。” 夏小天則是輕輕搖頭,語氣複雜:“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帝王成……何止萬骨。但這便是天道,弱肉強食,不進則退。贏稷爺爺,您只是做得比他們都好,都絕。” 他的話裡沒有評判,只有對事實的冷靜陳述,以及一絲同為“執棋者”的理解。
“還有楚懷王,唉,”嬴稷搖搖頭,似乎有點惋惜,“請他來武關會盟,他來了;留他多住些日子,他也住了;住著住著就不肯走了……最後病逝咸陽。楚國從此一蹶不振。這事吧,雖然主要是他自個兒糊塗,但我也確實……嗯,推波助瀾了一下下。” 他做了個“一點點”的手勢。
羋月瞪他一眼:“你還好意思提?那是你姨祖父!(楚懷王是羋月族兄)”
贏稷趕緊賠笑:“是是是,老媽教訓的是。所以後來我把他的靈柩好好送回去了嘛,還哭得挺傷心呢。” 但那表情怎麼看都像偷吃了魚還舔爪子的貓。
這一次,墨塵和夏小天都沒有笑。墨塵只是看著贏稷,緩緩說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心軟,便是將自身與國運置於險地。” 夏小天介面,語氣平靜無波:“信譽與利益,有時只能擇一。贏了,後世或有人詬病;輸了,則萬事皆休,連被詬病的資格都沒有。贏稷爺爺,您選了對秦國最有利的路。” 他們的評論,已經超出了簡單的對錯,更像是站在決策者角度,對歷史選擇的一種覆盤與確認。
嬴稷看著懷中聽得似懂非懂、但覺得“贏稷爺爺”很厲害的宋小寶,最後總結道:“所以啊,小寶,你贏稷爺爺這輩子,在燕國宮裡調皮,在秦國朝堂調皮,在天下諸侯間調皮……調皮來調皮去,一不小心,就把秦國的疆土擴大了一倍,把六國揍得看見‘秦’字就腿軟,給我曾孫政兒,攢下了一份厚厚的家底。”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那些現代鄉鄰,語氣變得深沉而真誠:“你們覺得這是雄才大略也好,是冷酷無情也罷,甚至覺得這就是老奸巨猾的‘調皮’……都沒關係。這就是我,嬴稷。在那個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吞你的時代,不用點‘調皮’的心思,是活不下去,更走不遠的。”
廚房裡一片寂靜。爐火微光,映照著眾人各異的臉龐。有震撼,有恍然,有深思,也有釋然。
原來,歷史的宏大敘事背後,是一個鮮活的人,有著他的生存智慧、他的掙扎博弈、他的“調皮”與狠厲,也有他的無奈與深情。
最終,是宋小寶軟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摟著嬴稷的脖子,天真地問:“贏稷爺爺,那你現在還想‘調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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