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若冰懸浮在半空中，一雙狐耳朵微微抖動，歪著頭看向曹雲，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疑惑：“爸，鹽水女神是誰？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曹雲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意味。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歷史的深沉：“鹽水女神——那是廩君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也是他親手殺死的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周巖蹲在牆邊，手裡的泡麵叉子懸在半空，嘴巴微微張開。林曉雨端著茶杯的手也停了下來，目光中閃過一絲好奇。
曹若冰的眉頭微微一挑：“親手殺死？為什麼？”
曹雲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院中央那隻正在打盹的巨大白虎，確認廩君確實睡著了，才重新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這個故事，有兩個版本。一個是神話版本，一個是歷史版本。你想聽哪個？”
曹若冰毫不猶豫地回答：“都聽。”
曹雲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開始講述——
“神話版本是這樣的：廩君率領巴人乘土船順夷水而下，到達鹽陽的時候，遇到了鹽水女神。鹽水女神對廩君一見鍾情，對他說：‘此地廣大，魚鹽所出，願留共居。’她想讓廩君留下來，和她一起生活。”
曹若冰眨了眨眼睛：“然後呢？”
“廩君拒絕了。”曹雲的聲音變得有些深遠，“他肩負著率領巴人尋找新家園的使命，不能因為兒女情長而停下腳步。但鹽水女神不肯放棄。她每到夜晚就來與廩君同寢，到了白天就化為飛蟲，與其它飛蟲聚整合烏雲，遮蔽天日，讓廩君無法辨別方向。”
曹若冰的眉頭皺了起來：“她這是……想困住他？”
曹雲點了點頭：“連續十天，天地一片昏暗，廩君的船隊無法前進。他知道，如果不除掉鹽水女神，他永遠也無法帶領族人離開這個地方。於是，他派人送給鹽水女神一縷青絲，說：‘我以此相贈，願與你共生死。’鹽水女神信以為真，將那縷青絲系在身上。”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第二天，廩君站在陽石之上，彎弓搭箭，瞄準了天空中那縷飄動的青絲。一箭射出，貫穿了鹽水女神的咽喉。”
曹若冰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他殺了她。”
“他殺了她。”曹雲重複了一遍，“鹽水女神死後，烏雲散去，天地重現光明。廩君率領巴人繼續前行，最終在夷城建立了巴國的都城。”
曹若冰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向曹雲：“那歷史版本呢？”
曹雲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遠：“歷史版本，沒有那麼浪漫，也沒有那麼殘酷——或者說，殘酷的方式不一樣。”
“鹽水女神不是一個痴情的女子，而是一個部落的首領。鹽陽地區盛產食鹽，在遠古時代，誰控制了食鹽，誰就控制了周邊所有部落的命脈。廩君率領巴人南下，想要打通這條商路，但鹽水女神不願意分享鹽礦的控制權。”
曹若冰的眉頭微微一挑：“所以……這不是愛情故事，而是資源爭奪戰？”
曹雲點了點頭：“兩支部落在鹽陽對峙了很長時間。最終，廩君用計謀擊敗了鹽水部落，鹽水女神在戰鬥中陣亡。巴人奪取了鹽礦的控制權，獲得了繼續南下的物資保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遠：“神話版本里，廩君射殺鹽水女神，是因為他要完成使命，不能被兒女情長牽絆。歷史版本裡，廩君擊敗鹽水部落，是因為他要為族人爭取生存空間。兩個版本的結局是一樣的——鹽水女神死了，巴人繼續南下。但背後的邏輯，截然不同。”
曹若冰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所以……神話把一場血腥的資源爭奪戰，包裝成了一個悽美的愛情悲劇？”
曹雲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你很敏銳。確實如此。”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遠古時代的戰爭，往往是殘酷而赤裸裸的——爭奪土地、水源、鹽礦、獵物。但後人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祖先是一個為了利益而屠殺其他部落的征服者。於是，他們用神話來包裝這段歷史，把戰爭變成了愛情，把殺戮變成了犧牲，把征服變成了宿命。”
曹若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神話不是為了記錄歷史，而是為了美化歷史？”
“可以這麼說。”曹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意味，“但美化歷史，並不意味著否定歷史。廩君確實率領巴人找到了新的家園，確實為巴人的繁衍生息奠定了基礎。只是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些人被犧牲了——鹽水女神，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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