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三八章 天下為公
李承乾不滿:“太尉,金印紫綬,掌全國武事……雖然秦漢以來只是虛弦,卻也是軍方最高職務之象徵。你將別的官職一併辭去,卻處處插手,唯一未曾辭去的官職卻又翫忽職守,簡直荒謬!”
辭去“僕射”之職,卻把持兵部不肯放手,甚至對門下省施加影響、橫加干預,導致他千方百計削弱尚書省而提升中書省之構想未能徹底達成,劉洎這個“總掌百揆”的宰相空有其名、並無其實,時常跑到他面前唉聲嘆氣……
房俊笑道:“既然陛下認為微臣懈怠,那微臣稍後便前往河西走一趟,或許再去伏俟城故地重遊,見一見祿東贊,是時候結束吐蕃之戰了。”
李承乾頷首:“噶爾部落與邏些城之間都已精疲力竭、強弩之末,定然不能使得其中一方徹底戰敗。在尚無能力屯兵高原的情況下,一個混亂、分裂的吐蕃,對大唐才最為有利。”
帝王之術,無外乎“平衡”二字而已,對內如此,對外亦然。
一家獨大、威凌宇內並不是什麼好事,那意味著舉世皆敵。
在敏感區域之內左挑右撥、扶弱抗強,使其相互牽制、不得不依仗大唐,這才是最為平穩的做法。
“陛下放心,時至今日,大勢已成,噶爾部落與吐蕃之間仇深似海、你死我活,絕無私下苟合之可能。微臣此去,只需逼著噶爾部落自邏些城下撤兵,高原再無寧日。”
祿東贊與松贊干布這一對“明君能臣”走到今日這一步,斷無“一笑泯恩仇”之道理,不過他們之間不能苟合,大唐卻定要逼著他們苟合。此番噶爾部落起兵,雖然直至當下仍然在高原上應者寥寥,但暗中傾向於祿東贊者卻不計其數,甚至不少部族已經調兵遣將,意欲配合論欽陵攻陷邏些城,逼著松贊干布退位讓賢,另選一位贊普主宰吐蕃……
此等情形之下,一旦論欽陵退兵,騰出手來的松贊干布必然要對那些與祿東贊暗中勾結的部族大開殺戒——雖然兒子死了,可他還有孫子,贊普大位豈能被旁人取而代之?
而孫子年幼毫無威信,只能將有可能威脅到贊普之位的人或部族斬盡殺絕……
有噶爾部落作為緩衝,大唐自可坐視高原之上腥風血雨。
經此一戰,吐蕃再不復昔日之團結,任憑松贊干布威望再高、能力再強,也絕無可能威脅到大唐。
歷史是有慣性的,但“國運”卻玄之又玄、稍縱即逝,松贊干布與祿東贊未能使得吐蕃強盛起來,那麼其他人“中興吐蕃”的機率極低,大唐只需積蓄力量、穩紮穩打,時機一至,自可攻陷吐蕃、平定高原。
周邊再無強敵環伺,大唐自可安下心來平穩發展,在最短時間內完成資本之積累,進行政體之蛻變。
而完成國家蛻變的根基是什麼呢?
民智開啟。
“教育之重要,既不下於火器之威力,更不亞於財富之堆積,若能開啟民智,使得人人皆知家國之重要,知道為何要繳稅、為何要種田、為何要經商,則舉國奮進,大同之日或可期待!陛下當謹守心志,萬萬不可被那些腐儒所蠱惑!”
房俊目光殷切、循循善誘:“陛下在做的是使得大唐威凌天下、廓清寰宇之事,不要困囿於一家一姓之利弊得失。儒家的那一套拿來作為統治之理論尚可,但若是以之治國,縱然當下盛世錦繡,大唐也難逃王朝宿命之窠臼,不過三二百年,亦將與那些秦磚漢瓦一樣埋藏於塵埃糞土之中。反之,當人人皆知陛下之宏圖偉志,人人因此而受益,自然將陛下奉於神龕之上,世世代代、頂禮膜拜!縱有一日國家難逃傾覆,可陛下之名、大唐之名,卻永遠存於這片土地之上,千秋萬載,永不磨滅。”
……
秋日斜陽自宮殿屋脊上緩緩西墜,最後一絲餘暉被宮牆阻擋,整座太極宮陷入昏暗之中。
房俊早已告退多時,李承乾卻依舊跪坐在窗前地席上,望著窗外昏暗景緻,雙眼卻似無焦距。
內心之中掙扎往復,平生之所識、所學、所見,交錯激盪、滔滔滾滾,使他陷入迷惘之中。
房俊所構建之藍圖,當真有可能實現嗎?
李承乾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幼跟隨那些大儒學習所構成的世界觀,與當下蒸蒸日上、繁華錦繡的大唐,產生了激烈的衝突。
除去那些所謂的“三代治世”、以及史書之中語焉不詳的各種傳說之外,從未有如當下這般強盛之王朝,縱是秦漢,亦要損色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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